吴新登家的何尝没听见老太太屋里的动静?只是他们两口子在荣国府里算是赖家之下最体面的管事了,贾氏的旁支子弟也被叫一声“爷”,还不是穷得典衣当被,只能等着东府老爷发的那点年例过冬,而他们这些大管事却能在自家宅子里摆一桌酒,请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赏光游幸,所以她心里还真没觉得林家这两个小主子能拿他们怎么样。况且他们家那小子模样脾气差了点儿,没在荣国府领到什么差事,府里知根知底的人家并不搭他家的茬,也有做爹娘的不介意那些,贪慕他家钱势愿意结亲,吴家又看不上他们的女儿。想来想去,就只觉得绘月好些,既是亲上加亲,加上林家主子年幼,她一个年长的丫鬟,有的是办法糊弄小主子攒点体己私房,将来就算自己儿子不争气,靠媳妇也能过活。
老太太抬举绘月,那不是更好?兴许自家小子也能沾光。横竖老太太又没说过“不许这丫头嫁人”,就是拿来比较的鸳鸯,这府里肖想鸳鸯的人难道少了?只是大家都默认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们都是留给几位爷的,不敢说罢了。可是拢共就那几个爷,屋里能放几个姨娘、姑娘?这些大丫鬟们平时人五人六地装副小姐,到了年纪还不是只能由着安排。远的不提,就说王夫人从前的大丫头怜儿,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太太又爱重她,早就说好了要把她给珠大爷当房里人,结果呢?珠大爷一病死了,太太看见她就伤心,连二门都不让她进,她爹妈嫌她在家没月钱拿,把她配给了一个养马的糟酒虫,不到半年就死了,还不如那些早早就出去配小厮的呢。
吴新登家的打定了主意,便想着先说服绘月,年轻女孩儿脸皮薄,她这个当表姑的劝两句不就成了?谁知来了半亩闲庭两次,看门的婆子都一口咬死:“我们大爷说了,绘月姑娘的事他说了算。别说嫂子是她表姑,就是她亲爹妈来了,她还能听爹妈的、不听主子的?这会子大爷不在,我们要是放了嫂子进去,倒成我们的罪过了,嫂子行行好,别为难我们了,快请回罢。”
她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娘子,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变通的看门婆子,吃了两回闭门羹,这次才让她候在院门口,看门的婆子先去回了陈良贵家的,陈良贵家的又进去通传,才出来道:“大爷请吴嫂子进去说话。”
吴新登家的忍不住挖苦:“便是老太太屋里,也就这排场了!”
陈良贵家的笑道:“嫂子这话少说为宜,你是赌气来这一句,叫旁人听见了,以为嫂子不喜欢我们大爷,专挑他的礼数呢。”
吴新登家的被刺了回来,更不高兴,陈良贵家的也不同她多言语,只引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往小院正屋去了。一进去先是正房大厅,也只有贵客登门才在此处,东暖阁是黛玉的书房和睡房,姐弟俩日常读书习字、打理家务,都是在东书房,这回陈良贵家的却引她往西边走,雪雁打起帘子来,吴新登家的走进去,只见林家姐弟坐在炕上,依旧黛玉坐在东边,林榛坐在西边,婆子丫鬟们站了一屋子,却只不见绘月。吴新登家的暗笑两个小鬼头,也学人家当家的老爷、太太似的摆谱,因而也不行礼,只堆着笑道:“见过林姑娘、林大爷。”
黛玉正在做女红,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却并不开口招呼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林榛也有样学样地闭口不言,只瞪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吴新登家的。
屋里明明站满了人,却连呼吸声都极微小,吴新登家的只觉得静得发毛,再糊涂也知道林家这俩小主子不高兴了,她往上一瞧,正对上林榛的视线,不知为何,竟被一个五岁稚子看得怕了,躬身行礼,又请了一遍安:“见过林姑娘、林大爷。”
林榛这才道:“起吧。”又问,“听说你这几天一直来找绘月?只可惜我管底下人管得严,她的事,需得我做主才行。”
吴新登家应道:“应当的,这是做下人的本分。”
“哦?”林榛偏过头问她,“那你是做下人的么?”
吴新登的佯装听不懂,堆笑道:“林大爷别拿我开玩笑啦,我们家祖祖辈辈就在荣国府里服侍了,我爷爷他们跟着太老爷从金陵打到这里的,我们自然是国公府的下人了。”
林榛听她刻意强调了一通自己的资历,冷笑了一声,直截了当:“你找绘月什么事?”
吴新登家的早就看出林榛不会如她的意,但是她也确实找不到比绘月更满意的儿媳妇,加上儿子又喜欢,少不得舍下这张老脸来赌一把,故而便又把绘月登门拜访时她儿子一眼看上的事儿说了:“也是求林大爷开开恩,成全了我家小子。再来绘月也大了,跟着林大爷自然是千好万好,只是大爷年纪小,要成家还早……”
丹青听她越说越不像,红着眼睛斥道:“说什么混话呢!也不怕脏了姑娘、大爷的耳朵?”
吴新登家的心想,既要摆当家人的谱,又面子薄不肯听这种正常说下人前途的话,当家做主哪有那么容易的?遂不顾丹青的阻挠,接着说:“丹青姑娘倒是有个做管事媳妇的亲姐姐惦记着,不用愁前程的事。我们绘月可怜见的,爹妈都走的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记着她,她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蹉跎到大爷成家,那就拖成老姑娘了……”
话音未落,只见林榛举着炕桌上的茶碗,劈头盖脸地冲她砸过来,茶放久了,已经不烫了,但茶叶茶汤打湿了她满头满脸的,吴新登家的做管事媳妇这么多年,连太太、奶奶们都得给她几分面子,几时这样狼狈过?
林榛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来编排我房里的事了?”
黛玉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叹着气劝道:“你生气就生气,砸茶碗做什么?这套事外祖母赏你的,摔了一只,竟不成套了。”
吴新登家的被这么一骂,正觉得难堪,又被泼了满头的茶叶水,屋里的其他婆子、丫鬟们却都似没看到没听到似的,没一个上来劝说的,连黛玉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弟弟一句,没有打圆场和稀泥,她心里发寒,知道坏事了,忙闹腾起来,指望贾琏、熙凤院里的人听见动静,过来搭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