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走后的第三天,七星潭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落在水潭里就化了,落在石柱上却积了起来,一根一根,像白头老翁。老丁头从窝棚里探出头,看着天,看了很久。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进了窝棚,抱了一捆干柴出来,在水潭边点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很暖,烟飘上去,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把手按在心口。金蚕蛊王还是老样子,鼓鼓的,不动。他感觉不到它的心跳,只感觉到它的重量。他想起了婆婆,想起她把金蚕蛊王渡给他的那一天。婆婆说,这东西比命还金贵,你别弄死了。他没弄死,但也快把它累死了。它吃了太多的恨,撑得动不了,得慢慢消化。他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一年,十年,一辈子,都得等。狗剩蹲在石柱下面,把两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旧刀的刃又卷了,新刀的光膜又暗了。他把磨刀石拿出来,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声音不大,但很刺耳,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阿兰从窝棚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狗剩。狗剩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把碗还给她。“你手好了?”他问。阿兰把左手举起来,五根手指头张着,在雪里晃了晃。“好了。”灵儿蹲在窝棚门口,把那根枯树枝从土里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枯树枝上那几颗青色的果子已经长到了拇指大,沉甸甸的,把枝头压弯了。她用一根小木棍把枝头顶起来,不让它断。那些小东西从果子里爬出来,顺着木棍爬上爬下,像一群搬家蚂蚁。它们不睡觉了,忙得很,不知道在忙什么。灵儿问它们,它们不理她,只管爬。王石头和赵大锤泡在水潭里,只露个头。水很凉,他们不怕凉。土精被他们含在嘴里,光从嘴里透出来,在水底映出两个亮圈。他们不说话,只是泡着。泡了三天了,从青翎走的那天就开始泡。他们在等,等土精把最后一丁点邪气吐干净。蚌埠那一仗,土精也吸了不少邪气,虽然大部分被金蚕蛊王吞了,但土精自己也沾了一些。他们在用水的凉气把那些邪气逼出来,一点一点,急不得。雪下了三天,停了。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青翎那颗星——白天看不到。但祝龙知道它在,在云层上面,亮着。青翎在星上,也在云层上面,看着他们。第四天,山外来人了。不是鬼子,是国军。一个骑兵,穿着灰布军装,骑着一匹瘦马,从山梁上下来。马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突出来,走得摇摇晃晃的。骑兵也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狗剩扶住了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祝龙。信纸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字模糊了,但红印还在。是向老大的印。祝龙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说:鬼子投降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仗打完了。祝龙把信递给阿兰。阿兰看了,递给狗剩。狗剩看了,递给王石头和赵大锤。他们看了,没有说话。灵儿不识字,阿兰读给她听。灵儿听完了,问:“仗打完了,是不是就不用死人了?”阿兰点头。“不用了。”那天晚上,老丁头把窝棚里那只养了半年的鸡杀了。鸡是母鸡,一直在下蛋,老丁头舍不得杀。但今天杀了,炖了一锅汤,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党参。汤很鲜,每人分了一大碗。狗剩喝了两碗,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那封信。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常德到雪峰山,从雪峰山到七星潭,从七星潭到老司城,从老司城到太行山,从太行山到东海,从东海到长白山,从长白山到中条山,从中条山到蚌埠,从蚌埠到连云港,再回到七星潭。走了几万里,打了无数仗,死了无数人。终于等到了。阿兰没有喝汤。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她在想婆婆。婆婆死的那天,也炖了一只鸡,说等她回来喝。她回来了,婆婆不在了。她把汤喝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汤是热的,烫得她眼泪出来,她没有擦。灵儿喝完了汤,蹲在枯树枝旁边,把剩下的汤倒在树根上。枯树枝摇了摇,像是在点头。那些小东西从果子里爬出来,爬到汤渍上,舔了舔,又爬回去了。王石头和赵大锤把汤喝了,把碗放在地上,又泡进水潭里。水凉,他们不怕凉。祝龙没有喝汤。他把碗放在石头上,走到水潭边,仰头看着天。天上有云,看不到星星。但青翎那颗星他知道,它在云层上面,亮着。青翎在星上,也在云层上面,看着他们。“祝龙。”狗剩叫他。他低头。狗剩站在他面前,两把刀插在腰间。“鬼子投降了,我们还打什么?”祝龙想了想。“不打了。歇着。”狗剩没有说话,走到石柱下面,坐下,闭着眼。他没有睡,只是在歇着。,!那天晚上,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把手按在心口。金蚕蛊王鼓鼓地待着,不动。他在想以后的事。仗打完了,不用再打打杀杀了。他可以留在七星潭,种地,养鸡,钓鱼。狗剩也可以留下,帮他干活。阿兰也可以留下,做饭,洗衣裳。灵儿也可以留下,上学堂,读书。王石头和赵大锤也可以留下,守山,养土精。青翎在天上,什么时候想她了,抬头看看就行。多好。但他知道,不会这么好。金蚕蛊王还在睡,龙魂还在消化,青泓剑还在养。它们都累了,都伤了,都需要时间。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醒,什么时候能好。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也许永远好不了。他得等。等它们醒,等它们好,等这片山真正安静下来。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不是跳,是蠕动,像一个人从噩梦里惊醒,翻了个身,又睡了。祝龙把手按在那里,让它感觉到他的心跳。它感觉到了,安静了。第二天,祝龙把所有人都叫到水潭边。“鬼子投降了,仗打完了。你们有什么打算?”狗剩说:“留下。没地方去。”阿兰说:“留下。婆婆让我守着这片山。”灵儿说:“留下。枯枝还没长大。”王石头说:“留下。山还没好。”赵大锤说:“嗯。”祝龙点头。“我也留下。”老丁头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那我去多种点菜。人多,不够吃。”他又缩回去了。那天,他们开始收拾营地。塌了的窝棚重新搭起来,倒了墙重新垒起来。狗剩上山砍了几棵竹子,做了几把竹椅,放在水潭边。阿兰用左手编竹筐,编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用。灵儿给枯树枝浇水,那些小东西从果子里爬出来,帮她把土扒松。王石头和赵大锤泡在水潭里,用土精的光照水,水被光照得清亮。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忙。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金蚕蛊王在他心口鼓鼓地待着,不动。它在睡,在消化,在做梦。梦里有婆婆,婆婆在喂它,喂它吃刚采回来的花蜜。它吃着吃着,就长大了。祝龙摸了摸心口,温温的。他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云后面有光,是青翎那颗星的光。它在云层上面,亮着。青翎在星上,也在云层上面,看着他们。一切刚刚好。:()抗日系统激活:烽火双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