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那片皮肤确实在轻微地颤动,连带着浓密的睫毛也一下一下地抖。
他指尖微微用力,微凉的指腹轻轻按压在那处跳动的肌肤上,替他稳住那点不安。
“那是中原的说法。”
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波澜,却莫名让人觉得稳当,“在草原上,没这规矩。”
赫连渊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里偷瞄他:“那在草原上,右眼跳算什么?”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说明风大,吹的。”
赫连渊愣了一秒。
他像是被这个蹩脚的理由逗乐了,胸腔轻震,低低地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
“你就哄我吧。”
他拉过那只手,贴到唇边重重亲了一下,又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
“我也想信是风吹的。”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从相攥的双手汲取温度,“可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在这里顿住。
“仲书,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
长孙仲书没有抽手,任他握着,“你是单于,明日还要议事。你若是先乱了阵脚,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帐外风声呼啸,像远处断断续续的狼嚎。
长孙仲书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膝上的草原霸主,心底那点原本坚硬的东西早已化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睡吧。我在呢。”
赫连渊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那人身上特有的冷香,嘟囔了一句“好”,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长孙仲书没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帐顶明明灭灭的影子。
手下的力道放得极轻,指尖在赫连渊后脑勺处,缓缓抚了一下。
*
满一个月的那日,雪终于落了下来。
清晨,王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霜雪之中。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
赫连渊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铜镜前束发,那双曾稳若磐石、杀敌万里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发冠歪了好几次,那缕倔强的发丝怎么也理不顺,越梳越乱。
“啪。”
木梳脱手,磕在桌角,断了一根齿。
赫连渊烦躁地低咒一声,刚要弯腰去捡,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他一步,将木梳拾了起来。
“坐好。”
长孙仲书只披着一件狐裘,里头中衣系得整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赫连渊一看到他,那一身压抑在骨缝里的躁郁火气便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瞬间灭了个干净。他乖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只收了爪的狮子,等着被顺毛。
长孙仲书拿着木梳,手指穿过他漆黑粗硬的发丝,一点点梳开。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只闻不疾不徐的沙沙声。
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帐子里照得昏昏惨惨的,唯独镜台前这一方天地,如一场不被打扰的好梦,流淌着朦胧的静谧。
赫连渊望着镜中的长孙仲书。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