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喉结微滚,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等阿奇回来了,这仗打完了……咱们去北边的月亮湖住几天吧?”
长孙仲书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
“月亮湖?”
“嗯,一两日的路,不远。”赫连渊看着镜子里的他,眼神温柔,“那边冬天的雪景最好看,湖面结了冰,像镜子一样。到时候咱们在那儿搭个小帐篷,白天凿冰捕鱼,晚上……”
他顿了顿,眼角弯了起来。
“晚上我就抱着你数星星。”
长孙仲书抬眸,望进镜子里男人那双满是希冀的眼里。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仿佛能照穿黑夜,亮得让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将发冠稳稳地扣上,指腹在那冰凉的玉上停了一瞬。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真的?”赫连渊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转身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蹭在他胸口,“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长孙仲书抬手落在他宽阔肩膀上,掌心下,是熟悉的滚烫体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呜——!!”
一声凄厉短促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王庭清晨的宁静。
赫连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不是凯旋时长鸣的欢歌。
——是丧音。
是,噩耗。
他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矮凳,却在本能中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仿佛那是浮沉世潮中他唯一可据的锚点。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侍卫跌跌撞撞扑进来,满身是雪,头盔歪斜,神色惊惶带着哭腔,几乎是喊破了嗓子:
“单于!单于!左贤王……左贤王回来了!”
赫连渊瞳孔骤缩,抓着长孙仲书的那只手狠狠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弯刀,拉着长孙仲书就往外冲。
营地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早已被号角声动聚集而来的臣民们,如冬风中几十棵赤裸裸被冻住的白桦树,肃穆的,死寂的。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在风雪的影子间,在人群的黑影间,在沉默的目送间。
只有不到百余名浑身浴血的残兵败将,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营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副临时搭就的担架。
担架上是一个人。
赫连渊的脚步,死死钉在雪地中。
那人身上原本银光耀眼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中衣血迹斑驳,黑红交错。那件他曾亲手系上的金丝软甲,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胸口处更是翻卷开来,皮肉模糊。
“……阿奇?”
赫连渊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踉跄地扑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悬在半空——
想碰,又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