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手中的刀,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小时候拉他起来一样。
“回头吧。”
“纳伽已经死了,月氏已平。只要你现在放下刀,跟我回家,你还是左贤王,还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赫连渊声线低沉,深蓝近黑的眸中似映着海天的影。
“以前的事,是我疏忽。但我从未想过要遮住你的光,更不想……把你当成影子。”
“咱们回家,把所有的心结都说开。咱们兄弟……还能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赫连奇望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宽厚,有力,带着薄茧。
曾在他摔倒时把他拉起,曾在练弓时握着他的肩教他发力,曾在他发烧时覆上他额头,粗糙却温暖。
他的手指剧烈地抖了。
有那么一刹那——
那一刹那,他真的想抓住那只手。他想回去,哪怕是用尽力气。他想回到那座有炊烟、有篝火的帐篷里,想回到大哥身边,重新做一次被那道肩膀护在身后的阿奇。
可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战袍上。
那是族人的血。是赵信陵的血。是月氏平民的血。
“……回不去了。”
赫连奇喃喃自语,眼泪顺着伤疤滑落。
“大哥,我已经……回不去了。”
赫连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瞬浮现过的软弱与脆光早已被风雪碾作尘埃,留下的,只有彻骨的狠戾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扬起手臂,身形挺拔如弓,怒声喝令:
“动手!”
“锵——!”
一声刀锋出鞘的震响。
然而,那刀锋却不是对着赫连渊,而是被兰达的军队反戈相抵!
局势,瞬间逆转。
赫连奇不可置信地转头。
数十步之外,一直静默站立、不动如山的兰达终于动了。他微抬了抬唇角,挥手下令,身后士兵顷刻调转阵形,反与赫连渊联合,对其形成反包之势。
“兰达?!你干什么!”赫连奇睚眦欲裂,“你疯了吗?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封地千里。”
兰达依旧双手笼在袖子里,弯着眼角笑得和气,只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里,却透着股老狐狸的精明世故。
“左贤王,条件是很诱人。可是……我是个生意人,虽然爱财,但也惜命。”
“更何况,”兰达转过身,朝着对面的赫连渊遥遥行了一礼,“单于这些年为草原做的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一杆秤。天灾之年他将自己的饭食分给牧民,外敌犯境他带兵杀到雪原尽头……咱们这片地界,能有今天,靠的可不是天赐。跟着单于,能吃饱穿暖,牛羊遍野,孩子能活着长大。而跟着你——”
兰达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为了个权位,勾结外敌,坑杀族人。左贤王……你啊,已经走得太远了。”
赫连奇脸色扭曲,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兰达淡淡道:“假意归顺,不过是为了保住王庭剩下的这点老弱妇孺。如今单于既然回来了,那这出戏,也就该唱完了。”
哐当。
大势已去。赫连奇的军队,一个接一个,一把接一把,松开了兵器,散落一地铁响沉沉。
赫连奇脸色惨白如纸,孤身立在断崖之巅,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