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那石像上落满的尘埃。
长孙仲书垂目,从怀中取出一壶浊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氲,顺着泥土蜿蜒而下,缓缓淌过那双转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渐远,战火愈近。
前方,已是云国残破的宫门。
*
云国皇宫。
曾经辉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却笼罩在死寂之中。朱墙下,凌乱无章的杂物堆积如山,只有一簇孤零零的枫花探出檐角,带着秋风的凉意,孤寂地赤红着。
宫女太监们听说来自北方的大军已经破了外城,早就卷着细软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叹息。
长孙仲书慢步走来,将帷帽挂在幼时曾踮脚比划过身量的矮树上,目光如水般平静。他逆着零星仓惶逃散的宫人,步伐从容,推开了皇帝寝宫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镶金嵌玉的龙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夺权弑亲,将他的一切如尘埃般践于脚底的亲叔叔。
原来,病瘦到极致,也不过只是锦被下隆起的一堆骨架。
此刻,他正瞪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费力地转过头。
逆着光,他看到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身形,那轮廓……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他嫉妒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又怕了一辈子的名字——
“王……王兄?”
老皇帝浑身一抖,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被面,眼中溢满惊恐,“是……是你来接我了吗?别……别带我走……朕是真龙天子……朕还没活够……”
“真龙天子?”
长孙仲书垂下长睫,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背着殿门透进来的惨白天光,映衬着那张清艳绝伦、却又森寒如冰的面容。
“睁大眼睛,好好瞧清楚。”
长孙仲书俯下身,逼视着老皇帝那双浑浊惊恐的老眼,一字一顿。
“我是谁。”
老皇帝的瞳孔剧烈收缩。
“书……书儿?!”
他的声音噎在喉头,带着破音的尖锐:“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还是在崖底烂成泥了?”
长孙仲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垂死挣扎的老人,眼底如被冷雨洗浸,只余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与嘲弄。
“皇叔,让你失望了。我正是你亲封的男公主,你千方百计想要送走的……好侄儿。”
“你……”病榻上的身影气得簌簌发抖,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你这个扫把星!孽种!朕当初就该一杯毒酒赐死你!要不是你……那个疯子怎么会打到云国来!是你……是你毁了云国的江山!”
“江山?”
长孙仲书环视了一圈这座空荡荡的寝宫,一股长久压抑在心渊深处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重重冰封,灼烧而出。
“你也配提江山!”
“你窃国半生,国破无存,嫉兄一世,血脉犹在!送我七次死地,奈何我命不该绝。这座江山,你抢来又如何,终是为人作嫁,自掘坟台!”
“你——!!”
老皇帝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爆出来。
一口气梗在心口没喘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像是想抓住流逝的皇权,又像是想掐死眼前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