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奕挺着胸脯,“朕贵为天子,阉人哪里来的资格?!”
许是锦奕在她面前表现的太过乖巧,以至于姜思菀险些忘了他是在封建社会熏陶下成长的王子王孙。
他不过稚童,尊卑理念就已经如此根深蒂固。
姜思菀沉下脸,“若这是哀家说的,要让他教你呢?”
锦奕愣了愣。
“你已经八岁,却连奏折上的字都认不全,若不学,今后怎么办?”姜思菀冷冷出声。
“认不全就认不全,皇叔会帮朕批阅。”锦奕上前,抱着她手臂晃了晃,“皇叔都说了,孩儿还小,母后就莫要担忧了~”
姜思菀垂头看他,面上不再柔和,而且隐隐带着些怒气,“这皇位是你的还是李湛的?!”
锦奕从未见过母后这般模样,心里下意识有些慌乱,可话都已出口,何况他也是真的不想读书,便又硬着头皮劝道:“皇位是朕或皇叔有何区别?有皇叔在,朕便轻松,可以出去玩,可以衣食无忧,不学也没什么。”
“你父皇已经死了。”姜思菀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稳住声音,“在这宫中,只剩下我们母子二人,李湛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小,你还需靠他!你好好想一想,若他想要我们死,你身边的仆从是听他的,还是听你这个皇帝的?”
锦奕面上发白,却依旧扯着笑道:“母后说笑,皇叔对朕这般好,必不可能做对朕不好的事。”
他不懂母后为何要说皇叔想要他们死,但又对她的话无从辩驳,只能下意识去忽略这个可能性。
姜思菀看着锦奕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气急攻心,抄起一旁的戒尺,就要往他身上打。
锦奕脖子一缩,惊愕地看着她手中那柄戒尺,“母后……你要打我?”
他自出生起,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太子,父皇虽然对他严厉,却从不曾真正伤过他。
可如今,母后竟为了一个小小的猜疑,就要打他?!
他眼中含着点点泪珠,越想越是委屈,他猛地甩开姜思菀的手臂,炕案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撞,倾斜一瞬,那盏刚刚放下不久的琉璃花瓶滚落在榻,花枝和清水洒落满案。
他没了方才那副乖顺的模样,昂着一张小脸,泪水划过两颊,像是个小豹子,满脸执拗道:“不学就是不学!就算母后今日打死孩儿,朕也不学!”
到这份上,这场争吵远不止学或不学的问题,而是关乎着一个稚童刚刚萌生的脸面和尊严。
姜思菀眸光震荡,手中的戒尺高高扬起,又迟迟不忍落下。
两人僵持许久,皆是紧紧盯着对方,锦奕满脸泪痕,止不住地粗声喘息。
“孩儿累了,告退。”他一甩衣袖,满眼失望,转身就要往殿外跑。
姜思菀一怔,那股血气上头的怒意稍散,心中涌上些悔意。
她没有教习孩子的经验,锦奕这副模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她刚一开口,却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出声。
锦奕停在大殿中央,惊诧地转过头。
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
“陛下长在深宫,有没有见过饥荒之年被饿死的百姓?”
他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人从一进门,便一直沉默地跪着,就算是他一口一个阉人,这人也毫无反应,似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轻视和鄙夷。
苏岐眉眼低垂,声音竟然还可以说是平和,“饿死之人,双眼溃烂,形似骷髅。只饿死还算好,只是饥寒至身,不顾廉耻,百姓易子而食,刮人肉者如屠猪狗,人人视之亦不为怪。”
锦奕被他话中的惨状所惊,顾不上责问他不尊礼数,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姜思菀合上唇,手中的戒尺慢慢放下。
“民授君权,并非是为了陛下享乐,是为了他们自己不再饥寒切身,同类相食。”
苏岐青衫席地,松开他的衣角,双手撑在两侧,又深深一拜,“读书苦,远比不上民生更苦。与其位,便要尽其责,大愚误国,当为之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