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九牧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冷熠璘靠窗坐着,看站台上的灯光往后退。那些光晕在空气里化开,一盏一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最后全都没入黑暗里。车厢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灯罩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边缘卷起来了,沾着灰。桌上放着一桶泡面。面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白腻腻的,面条泡得发涨,几根从汤里支棱出来,顶端已经干硬。没人动过。这是他们上车前买的。三个人只买了一桶,泡好了,却谁都没有心思吃。冷熠璘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羽墨轩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她坐得很直,背没有挨着座椅,两只手放在腿上,左手搭着右手。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那个姿势没变。樱云坐在羽墨轩华旁边,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背包,看着窗外。她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但她一直看着,很久才眨一下眼睛。冷熠璘把视线移回自己手上。他摊开手掌,又握紧。手指能动,力量也能调动,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在水里挥拳,明明用足了力气,打出去却软绵绵的。这感觉从十几天前就开始了。那天晚上他站在废墟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比平时大,比平时亮,边缘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月亮上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进他身体里。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体内那股一直躁动的力量,那股随时想冲出来把一切都撕碎的力量,突然安静了。不是消失,是安静。像一头狂躁的野兽被什么更高的存在盯住,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他下意识看向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白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但那天晚上他照过镜子,眼睛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充血,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那股红才慢慢褪下去,变回蓝色。从那之后,眼睛再也没红过。那股力量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一周前,他们联系上位于蓉城的李老时,老人隔着屏幕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精灵王国那边,我们也会打招呼。路上小心。”也是那一天,九牧临时政府正式改为九牧人民政府。冷熠璘看见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九牧这个国家,改过很多次名字,但不管叫什么,她还是她。只要人还在,她就还在。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他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看向窗外。黑暗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有时是一盏灯,孤零零的,不知道是谁家还在亮着。有时是一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发红,能看见帐篷的影子。有时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找什么。那些都是活着的人。大灾变之后,死了很多人。但活下来的更多。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把死人埋了,把活人找出来,搭帐篷,生火,找吃的。然后继续活着。冷熠璘想起那句刻在骨头上的话的话:九牧人,是从来不会被灾难或战争打垮的。他收回视线,又看向那桶泡面。他有点饿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吃。但他不想动那桶面。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月相,可能是精灵王国,可能是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可能是那些还活着却联系不上的亲人。这些念头混在一起,搅成一团,理不清,也放不下。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很有节奏。这条线路是大灾变之后九牧临时政府紧急修复的第一条国际线路。冷熠璘记得新闻里说,这是这个世界上重建起的第一条生命线。从九牧西部出境,穿过精灵王国,直达幻鸢城首都。一条跨越国境的生命线。不仅是活着的证明,也是驶向未来的证明。哐当,哐当,哐当……车轮继续响着。羽墨轩华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车厢里细碎的响动。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咳嗽,有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但她能分辨出每一个。她刚才感觉到了冷熠璘的视线,也感觉到了樱云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他们都有话想问,但都没问出口。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月相异动,望舒一族,那股来自月亮的力量。但她没法解释。至少现在没法解释。那天晚上她站在废墟上,抬头看见那轮泛着蓝光的月亮,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确定那不是幻觉。,!那是望舒一族的力量。她太熟悉了。十万年前她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司夜家的族长,望舒一族的长老,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全都倒在那场讨伐吕岳的大战里。他们化作屏障,化作光,化作尘埃,消散在天地之间。苏无言也倒在那场大战里。大战之前,苏无言对她说了这样几句话“他们是世界最后的屏障。当他们的生命终结,他们会化作一个巨大的屏障,拼死保护自己脑海中最想保护的那件事物。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样东西,也许是整个世界。”“当世界行将毁灭,他们会再度现身。”十万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话忘了。但那天晚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里浮起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听过。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世界行将毁灭吗?她想起十万年前那场大战。想起吕岳带来的瘟疫和死亡,想起无数人倒下,想起司夜家族和望舒一族用生命筑起的屏障。那才是毁灭的边缘。这一次呢?大灾变确实死了很多人,怪物从地底钻出来,从天上掉下来,到处都是。但那不是毁灭,只是灾难。比这更大的灾难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世界都挺过来了。除非这一次不一样。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这个世界毁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精灵王国,必须找到那股力量的源头,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周前,韩荔菲在通讯器那头听完她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去吧。我和李老会协调。你们是第一批报平安的狩天巡小组,路上小心。”第一批报平安的……平安……羽墨轩华想起这个词。大灾变之后,无数狩天巡分散在世界各处,生死不明。他们能活下来,能联系上总部,已经是万幸。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发白。那是东边,太阳快升起来了。樱云一直看着窗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窗外就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一直看着,看着黑暗里偶尔闪过的光,看着远处偶尔出现的帐篷影子,看着那些光点一点点往后退。她不喜欢坐火车。火车太慢了,慢到让人有时间想很多事情。比如那天晚上的月亮。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站在废墟上,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血液像烧起来一样,从心脏涌向四肢,涌向牙齿。她捂住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牙床里往外顶,尖尖的,硬硬的。她跑进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对着墙上破碎的镜子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黑色的短发,头发内侧泛着一点暗红。左眼是红色的,右眼是黑色的。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牙。那两颗牙比正常牙齿长出一截,尖端很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她盯着镜子里那两颗牙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很硬,很尖,和姐姐的牙一样。姐姐的牙她见过很多次。小时候姐姐喂她喝红色的果汁,偶尔会露出那两颗牙。姐姐说那是血族的标志,也是血族的武器。但姐姐的牙平时收得很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她的牙从来没露出来过。从被初拥那天起,她就和正常人类一样,没有尖牙,没有对血的渴望,除了力气比常人大亿点,喜欢吃红色的东西,没有任何异常。姐姐说她是特别的。血族皇族的力量在她体内沉睡着,但永远不会让她变成真正的血族。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是血族。只是被初拥过的人类,沾了一点血族的力量,但本质上还是人。但那天晚上,那两颗牙露出来了。她站在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那两颗牙,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两颗牙已经收回去了。她张开嘴,用手摸了又摸,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月相异动结束后,尖牙消失了。但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全是尸体。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颗心脏,还在跳,还在往外冒血。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会摸自己的嘴。没有尖牙。然后又摸自己的手。没有血。只是梦。但她知道,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梦。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血族被人类当做异类屠戮殆尽,就是因为人类害怕他们。害怕他们的力量,害怕他们的长牙,害怕他们吸血的习性。所以当他们发现身边有血族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杀。“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过于融入人类的世界。”姐姐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起来。樱云把脸往帽檐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异象告诉了羽墨轩华和冷熠璘。羽墨轩华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冷熠璘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樱云知道他们记住了。他们依然相信自己,也不畏惧自己列车晃了一下,速度慢下来。冷熠璘睁开眼睛,往窗外看。远处有灯光,很多灯光,连成一片。不是城市的灯火,是那种零散的、稀疏的,但确实很多。灯光在黑暗里闪烁,像洒在地上的星星。“临时安置点到了塞。”旁边有人低声说。列车放慢速度,从安置点旁边驶过。慢到能看清帐篷上印着的字:九牧临时救灾署。慢到能看清帐篷之间走动的人,能看清篝火旁边围坐的人影。一个孩子站在帐篷外面,仰着头看列车。他很小,大概四五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棉袄,袖子长得快垂到膝盖。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列车驶过的时候,那个孩子抬起手,朝列车挥了挥。冷熠璘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只在昏暗光线里晃动的手,直到列车驶远,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车厢里很安静。车轮继续响着,哐当,哐当。列车驶远之后,冷熠璘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过道那边有个人在看着他们。是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挎着一个蛇皮袋。他站在过道里,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那桶泡面。冷熠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抬起头看他。老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想走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没动。他又看了一眼那桶泡面,咽了咽口水。冷熠璘看向羽墨轩华。羽墨轩华已经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老人。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那桶泡面,递给老人。“老大爷,拿去吃吧。”老人愣了一下,看看羽墨轩华,又看看那桶泡面,犹豫了几秒,才伸出手来接。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桶泡面,像捧着什么宝贝。“谢谢,谢谢你们。”他把泡面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搪瓷碗。碗的边沿已经掉瓷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但洗得很干净。他揭开泡面的盖子,把面条和汤都倒进碗里,然后重新盖上盖子,用一块布包好,塞回蛇皮袋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之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三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抱着蛇皮袋,蹒跚着往车厢另一头走去。冷熠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佝偻的腰,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的蛇皮袋,看着袋口露出的一角搪瓷碗。过道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旧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她看着老人走远,轻轻叹了口气。“这老大爷,可怜呐。”冷熠璘看向她。“您认识他?”“不认识。”女人摇摇头,“但这几天老看见他。在车站候车室,在站台上,在车上。他跟谁都打听,有没有见过他儿子和孙子。”她压低声音。“大灾变的时候,他老伴没了。儿子和孙子当时在外面,没回来。他就一直找,一直找。这几天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可能在西北那边,他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钱买了这张票。”冷熠璘没说话。“他儿子孙子要是还活着,早就联系他了。这都半年了。可是他不信,就觉得他们还活着,就觉得能找到。人呐,到了这个份上,总要抓住点什么。”她顿了顿。“哪怕是根枯枝,也得拼命抓着。”冷熠璘看向车厢那头。老人已经在一个空座位上坐下来,把蛇皮袋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起自己。他也抓着点什么。樱云一直看着那个老人,直到他坐下来,才把视线收回来。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大灾变之后的废墟上,在临时安置点里,在每一个还有人活着的地方。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什么都不剩了,但还是拼命地找,找那些可能已经死了的人,找那些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她想起姐姐讲述的,那天晚上,姐姐抱着她拼命跑,身后的追杀者越来越近。那根银枪从后面飞来,穿透姐姐的身体,也刺穿了她。想起姐姐低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心。想起姐姐咬在她脖子上那一刻的疼痛,还有姐姐的声音:“活下去。”她活下来了。活了几百年,还会继续活下去。但姐姐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樱云把脸埋进帽子里,闭上眼睛。车轮继续响着,哐当,哐当。列车在夜色里穿行,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一个个亮着微弱灯光的临时安置点。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些。有人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打开配电箱,用工具捣鼓了几下,灯又亮了一些。“线路问题,没多大事,这趟车是大灾变后修复的第一批,很多设备都是旧的,凑合用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的声音,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哄住。冷熠璘靠着椅背,没有睡着。他看着头顶那盏灯泡,看着灯泡里发红的灯丝,看着灯丝在电流里微微颤动。体内的力量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他试着去感知那股力量,像以前那样。以前每次去感知,都会感觉到一股狂暴的冲撞,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嘶吼,想要冲出来。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感觉到。那股力量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按理说,力量被压制,应该高兴才对。他终于不用担心失控了,不用担心哪天突然发狂,把身边的人也拖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安。那股力量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大灾变时自己力量失控的时候,自己的眼睛是红色的,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大灾变以前从来没有过,哪怕力量最躁动的时候,眼睛也一直是蓝色的。但那晚之后,眼睛再也没红过。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向窗外。远处的天边越来越亮了,黑暗在一点点褪去。天快亮了。樱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帽子歪了,她重新戴好,压了压帽檐。冷熠璘还在看窗外。羽墨轩华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坐得很直,像一直没动过。桌上的泡面已经没了。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刚才的事。那个老人。她往车厢那头看去。老人还在那个座位上,抱着蛇皮袋,低着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跟他说话。老人抬起头,摇了摇头,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什么。樱云收回视线。列车又慢下来。窗外出现了一个站台。很小的站台,只有一条水泥台,一个破旧的牌子,几盏昏暗的灯。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是大包小包的,等着上车。列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站台上的人开始上车,有老人,有女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行李的。他们挤进车厢,找座位坐下,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或者头顶的行李架上。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喊“往里面走一走”。孩子的哭声更响了,还有个婴儿在哇哇大哭,声音尖得刺耳。冷熠璘往里面挪了挪,给新上来的人让出过道。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谢谢,谢谢。”女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坐下。孩子还在哭,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什么。冷熠璘站在过道里,扶着座椅靠背。列车启动,继续往前。窗外的天边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能看清外面的样子了。荒野,废墟,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掉光了。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山顶上还有积雪。冷熠璘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那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这边。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樱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樱云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犹豫了一下,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苹果。红红的,不大,但很新鲜,表皮上还有水珠。“给,给你们。”老人的声音很沙哑,“那个面……谢谢。”樱云看着那个苹果,没动。老人把苹果往前递了递,手有点抖。“拿着吧。我……我还有。”樱云伸出手,接过苹果。“谢谢老大爷。”老人笑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笑得很好看。“不谢不谢。你们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他又看了三人一眼,然后转身,蹒跚着走回自己的座位。樱云看着手里的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在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她把苹果攥在手里,没有吃。列车继续往前。窗外的景色在变化。荒野渐渐有了绿色,虽然还是枯黄居多,但能看见一些倔强的草从地里钻出来。偶尔能看见一小片树林,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动。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新上来的人找到了座位,安顿好行李,开始休息。有人在轻声聊天,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拿出干粮慢慢吃着。冷熠璘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给他让了个座。他坐下,继续看着窗外。樱云把苹果收进背包里,继续看着窗外。羽墨轩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荒野、废墟、帐篷、山峦。一切都像她见过无数次的那样,却又不一样。她想起十万年前。那时候的世界也经历过毁灭,也经历过重生。人类从废墟里爬起来,继续活着,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也一样。她闭上眼睛,继续听车轮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中午的时候,列车在一个大站停下来。站台上人多起来,有卖东西的小贩,有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列车停靠三十分钟,可以下车走走。冷熠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下车走走?”他问。羽墨轩华睁开眼睛,点点头。三个人下了车。站台上人很多,但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小贩吆喝,只是默默地上车下车,默默地走来走去。偶尔有人交谈,声音也压得很低。冷熠璘看见站台尽头有一排简易的棚子,有人在棚子里排队。棚子上挂着牌子:免费餐食领取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樱云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个棚子。“很多人在排队。”她说。“嗯。”“那个老大爷也在排。”冷熠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人果然在队伍里,抱着那个蛇皮袋,佝偻着背,一点一点往前挪。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羽墨轩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远处的山。这里的山更近了,能看清山上的积雪,能看清山腰的云。“还有多久能到边境?”冷熠璘问。“明天下午。”羽墨轩华看了看外面的站牌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这条线路刚修复没多久,很多路段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停运。”冷熠璘点点头,没再问。三十分钟很快过去。他们回到车上,继续旅程。下午的时候,列车又停了两次。一次是小站,只停了三分钟,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一次是临时停车,因为前方路段在检修,等了半个小时。车厢里的人渐渐熟络起来。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分享食物。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冷熠璘旁边,孩子睡着了,她终于能歇一会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老人坐在车厢另一头,抱着蛇皮袋,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然后又低下头。樱云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荒野越来越开阔,山越来越近,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羊在远处奔跑。傍晚的时候,列车又在一个大站停下来。这一次停靠时间长,要停四十分钟。很多人下车去买东西,或者透透气。冷熠璘没有下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樱云也没下车。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苹果,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羽墨轩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站台上有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在站台上跑来跑去。他们笑,他们闹,他们追来追去,像不知道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难。一个小孩跑过车窗,停下来,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他看见樱云,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他又跑开了,继续追前面的孩子。樱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列车启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灯光又一盏一盏往后退,没入黑暗里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去修。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偶尔有人起身去厕所,脚步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冷熠璘没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他想起李老说的话。一周前,在通讯器里,那个老人看着他们,说:“这条铁路是大灾变后修复的第一条国际线路。你们坐上去的时候,记得看看窗外。那些活着的人,那些重建的家园,那些还在往前走的人,都是希望。”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但远处偶尔会闪过一点光,很微弱,一闪就过去了。他看着那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樱云也没睡着。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但意识很清醒。她想起姐姐。想起姐姐的脸,姐姐的声音,姐姐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姐姐抱着她,在月光下奔跑。想起姐姐咬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疼痛,还有温暖。她想起姐姐最后说的话:“活下去。”她活下来了。她还会继续活下去。她把那个苹果从背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苹果凉凉的,硬硬的,表面很光滑。成熟的苹果,保护着蕴含生命的种子就像姐姐曾经保护着自己那样羽墨轩华睁开眼睛。她看向窗外。窗外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灯光,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什么都没有。也许是看错了。她又闭上眼睛。列车继续往前。哐当,哐当,哐当。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活着的人,和活着的人,连在一起。这条线从九牧出发,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山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这是大灾变之后,这个世界上重建起的第一条生命线。它是活着的证明。也是驶向未来的证明。:()灵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