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那赞许中又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不欲牵连无辜,不妄造杀孽,此心甚善。”澜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然而,■■,这世间许多事,并非总能如人所愿,画出清晰的黑白界限,让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尽量’。”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水光山色,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我生于东海之渊,活过的岁月,比你想象的要长久得多。我见过最纯净无瑕的初生海灵,也见过因执念与贪婪堕入深渊、掀起滔天巨浪的古老水族;我见过人类渔夫为求生计撒网捕鱼,也见过所谓‘名门正派’为炼制法宝,行‘血祭海眼’之暴行,令千里海域生灵涂炭,怨气百年不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海潮深处的沉重回响。
“你说你厌恶虚伪,厌恶那些打着高尚旗号却行卑劣之事者。我又何尝不是?但看得多了,便也明白,纯粹的‘善’与‘恶’,如同海面与深渊,看似分明,实则相连。”
“很多时候,只是立场不同,所求不同,选择不同。”
“你欲‘尽量不伤及无辜’,此念可贵。但需知,有时‘无辜’本身,亦是相对。你眼中的‘无辜腐毒豺’,在药婆眼中,或许是可能阻碍救治赤燎的‘潜在威胁’;在赤燎眼中,或许是无关紧要的‘野兽’。”
“你选择惊扰而非杀伤,是基于你的判断与底线。这很好。”
“但若有一日,情况危急,必须在腐毒豺的性命与赤燎(或任何你在乎之人)的性命之间做选择呢?”
“你的‘尽量’,又将如何?”
澜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细针,刺入■■一直刻意维持的、那份清醒权衡下的平静表象。
■■沉默了。紫眸深处翻涌着晦暗的思绪。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愿深想。他厌恶那种必须做出残酷取舍的感觉,那会让他想起自己被当作“筹码”权衡的过去。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或许……会选择救更重要的。”
“然后呢?”澜追问,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回避,“事后,你会如何看待那个‘不得已’之下被牺牲的‘无辜’?会内疚吗?会试图补偿吗?还是……会像某些人一样,用‘不得已’、‘大局为重’来麻醉自己,渐渐变得麻木?”
■■猛地抬头,看向澜。
澜的眼神深邃如海,没有批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理解?
“澜前辈……”他喃喃道,“您不觉得……我这样算计、权衡,甚至可能在未来做出冷酷选择……很……令人不适吗?”
他终于问出了潜藏心底的疑惑。
他一直以为,澜这样气质光明温柔的存在,会更欣赏纯粹无私的行为。
澜笑了,那笑容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包容。
“令人不适?不,■■。”他轻轻摇头,“恰恰相反,我认为你能如此清醒地思考这些问题,权衡利弊,设立底线,并警惕自己沉沦,远比那些空谈仁义、事到临头却要么优柔寡断害人害己、要么毫不犹豫牺牲他人的所谓‘君子’,要真实得多,也可贵得多。”
“我活得太久了,见过太多人。有心性纯粹如水晶者,固然美好,却往往易碎,或易被利用。”
“有满腔热血、正义凛然者,可敬可佩,却有时因过于刚直而不知变通,反酿大祸。”
“也有如你这般,天生敏锐,洞察人心世情,善于算计布局者。”
“这类人,往往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沦为只求目的不择手段的阴谋家,要么……如能守住心中一线清明与底线,便能成为于乱局中破局、于黑暗中护住微弱光明的……‘必要的清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