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恐怕是萧明昭与皇帝之间,早已心照不宣的默契或安排。
“陛下。。。。。。安好?”李慕仪问。
萧明昭眼神黯了黯:“太医说,此番情绪激动,对龙体损耗极大。。。。。。但性命暂时无虞。”她放下汤碗,重新握住李慕仪的手,指尖冰凉,“别说这些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她的目光落在李慕仪苍白的脸上,那支弩箭带来的恐惧似乎再次攫住了她,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你知不知道。。。。。。那一箭。。。。。。你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再次迅速泛红,凝聚起晶莹的水光。这一次,泪水没有抑制住,顺着她沾满烟尘的脸颊滑落,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李慕仪怔怔地看着她落泪。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萧明昭的眼泪,比上一次在月下江南时更加汹涌,更加真实,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和失而复得的脆弱。
“殿下。。。。。。”她虚弱地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别叫我殿下!”萧明昭忽然打断她,泪水涟涟,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强硬,“在这里,没有殿下,没有臣子。。。。。。只有萧明昭,和一个为她差点死掉的。。。。。。傻瓜。”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李慕仪未受伤的那边肩窝,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李慕仪的衣襟,“你怎么敢。。。。。。怎么敢就那么扑过来。。。。。。你若是死了。。。。。。我。。。。。。”
她的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语,只是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李慕仪感受着颈边的湿意和轻微的颤抖,心中那堵名为理智与仇恨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眼泪和毫不掩饰的恐惧与依赖,冲击得摇摇欲坠。她鬼使神差地,用尽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抚上萧明昭散乱的发丝。
这个动作让萧明昭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贴近了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良久,萧明昭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部分往日的冷冽,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眸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承诺。她凝视着李慕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李慕仪,你听好了。你这条命,从今往后,不只是你自己的。它是我萧明昭欠下的,也是我萧明昭要守护的。今日你为我流的血,他日我必以江山为聘,以天下为证,偿还于你。”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最重的誓言,最终,掷地有声道:
“此生,绝不负卿。”
此言一出,仿佛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了李慕仪的心上,也刻入了这间弥漫着药草味和血腥气的卧房空气中。
江山为聘?天下为证?此生不负?
李慕仪望着萧明昭那双写满决绝与深情的眼眸,心中巨震,五味杂陈。
有震动,有茫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但更多的,是冰冷现实带来的刺痛与警醒。
她是谁?她是李慕仪,更是陇西李氏的遗孤,背负着原身的血海深仇。而眼前这个对她许下重誓的女子,她的亲舅舅是构陷李家的帮凶,她最大的政敌是屠杀李家的元凶,而她本人。。。。。。赠予的玉镯能开启藏有血案线索的铁盒。
这份在血火中骤然迸发的、炽烈而沉重的情感,这份以江山天下为注的承诺,在家族沉冤与残酷真相面前,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羁绊与痛苦?
是携手同行的起点,还是未来决裂时更致命的伤?
她不知道。
肩背的伤口依旧疼痛,提醒着她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险与牺牲。
萧明昭的眼泪和誓言,真实得让她无法怀疑其中的情意。
但袖中那份密卷的冰冷,腕间玉镯的微温,还有“知名不具”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高更暗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的灵魂。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萧明昭过于灼热的目光,只低低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此刻的她,太过虚弱,无力思考,无力回应,更无力揭开那层可能毁灭一切的血色真相。
只能任由萧明昭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份不容拒绝的温暖与占有,在这劫后余生的清晨,暂时栖息于这片刻的、如同幻梦般的安宁与承诺之中。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雪后的阳光苍白而冷淡,透过窗纸,洒在床边。
宫变的血腥与惊魂似乎渐渐远去,但新的波澜、新的抉择、新的痛苦与考验,已然在这“此生不负”的誓言中,悄然埋下了种子。
李慕仪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震动、迷茫、悸动与冰冷,都深深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