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精心筹备的祭祀大典,两人似乎都有些脱力,一路无言。
走到池塘边的水榭,萧明昭停步,凭栏望着墨黑的水面,忽然开口:“今日,你可觉得风光?”
李慕仪站在她身侧稍后,闻言答道:“殿下代天祭祀,威仪天成,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风光二字,不足以形容。”
萧明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风光?或许吧。可站得越高,风越大,也越冷。”
她转过身,面对着李慕仪,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眼中情绪难辨,“李慕仪,今日之后,你我便真正是众矢之的了。那些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你。。。。。。怕不怕?”
“怕也无用。”李慕仪平静道,“既已选择与殿下同行,自当风雨同舟。”
“风雨同舟。。。。。。”萧明昭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深深看入李慕仪眼中,仿佛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你真的愿意,与本宫同舟共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离不弃?”
李慕仪迎着她的目光,心中却想起西苑的秘密,想起被搁置的血仇,想起那可能隐藏在更高处的阴影。
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臣。。。。。。自当尽力。”
没有肯定的“愿意”,只有疏离的“尽力”。
这个回答,显然让萧明昭不甚满意,她眼底那丝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转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失望。
她忽然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慕仪,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一箭,那一夜的话,对你而言,难道就真的。。。。。。毫无意义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受伤。
李慕仪心头微震,看着近在咫尺的、卸去了白日威仪、只剩下疑惑与不安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质问她西苑的孩子,质问她隐瞒的缘由。
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她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垂眸道:“殿下厚恩,臣铭记于心。只是。。。。。。臣乃殿下臣属,自当谨守本分,为殿下分忧。其他,不敢妄求,亦不敢……令殿下为难。”
这番话,礼貌周全,却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划归到清晰的“君臣”界限之内。仿佛那生死相托、泪眼相对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萧明昭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好,好一个‘谨守本分’。”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池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罢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臣告退。”李慕仪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平稳,未曾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萧明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堵着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谨守本分。。。。。。不敢妄求。。。。。。”她低声呢喃,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狠戾,“李慕仪,你究竟。。。。。。要本宫如何待你?”
而此刻,远离花园水榭的东厢院落,李慕仪回到房中,并未立刻歇息。
她点亮书案上的灯,从暗格中取出那份齐王密卷,再次展开。
目光落在“宫中贵主”、“慈恩寺供奉”、“螭纹玉牌”等字眼上,又想起白日祭祀时,那些皇室宗亲、后宫命妇中,可能隐藏着的、与齐王勾结的“贵主”。
权力巅峰之下,暗流汹涌更甚。
萧明昭感受到的是高处的寒风与身边人的疏离,而她李慕仪,看到的却是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危机与算计。
西苑的孩子,如同一个定时火雷,随时可能被对手引爆,成为攻击萧明昭“德行”和她这个“驸马”“无子”的利器。而江南旧案与宫中迷影,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萧明昭那变幻莫测的“情意”与“承诺”之上。她必须有自己的谋划。
将密卷收起,她提笔写下几行字,是给那位沈编修的又一封信。
信中依旧以探讨学问为名,却“不经意”提及,听闻慈恩寺收藏有前朝一些与水利相关的祈福经文刻本,不知沈编修可否帮忙留意或抄录片段,以供研究参考。同时,附上了一方上好的徽墨作为谢仪。
这封信,是她向着“慈恩寺供奉”这条线索,投出的又一颗石子。
做完这些,她吹熄灯烛,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朦胧,春夜静谧。
然而,无论是太庙燔柴的余烬,还是水榭旁无声的裂痕,亦或是暗室中悄然展开的调查,都预示着,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一场新的、或许更加猛烈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高处不胜寒,而立于她身侧,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前路晦暗,唯有意智与筹谋,或许才能劈开一线生机。至于那份掺杂了太多算计与隐瞒的“情意”。。。。。。
李慕仪闭上眼睛,将一切翻涌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