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三月初六,吉日,宜祭祀。
寅时初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唯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整个皇城却早已灯火通明,甲士肃立,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太庙坐落于皇城东南,红墙黄瓦,殿宇巍峨,供奉着大昭历代帝后神主。
今日,这里将举行一场非同寻常的祭祀——由长公主萧明昭代天子主祭,昭告天地祖宗,彰显承平气象,亦是她权势达至巅峰的公开宣示。
李慕仪身着驸马朝服,立于祭坛东侧稍后的位置,周围是参与祭祀的宗室勋贵、文武重臣。
她的位置安排得颇为微妙,那通常是太子或皇后的位置,既非紧随萧明昭的极近处,又远高于普通臣僚,显眼而独特,昭示着她此刻“一人之下”的特殊地位。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探究,有艳羡,亦有难以察觉的嫉恨与猜度。
萧明昭今日身着特制的、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玄色祭服,头戴七旒冕冠,玉藻垂旒,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份自内而外散发的、君临天下的威仪。
她步伐沉稳,仪态端方,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一步步登上高高的汉白玉祭坛,焚香,奠玉帛,进俎,行初献、亚献、终献之礼。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接受万民与先祖的注视。
燔柴的火焰冲天而起,焚烧着献给天地祖宗的牺牲,浓烈的香气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钟鼓齐鸣,韶乐奏响,庄重恢宏的乐声中,萧明昭朗声诵读祭文,声音清越,穿透云霄,回荡在太庙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祭文颂扬先祖功德,祈愿国泰民安,亦隐含了对当下朝局“拨乱反正、纲纪重振”的肯定。
李慕仪静立着,目光落在萧明昭挺直的背影上。此刻的她,光芒万丈,宛如神祇,与那个在病榻前为她落泪、紧握她手的女子判若两人。
权力,果然是最神奇的妆容,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与气场。李慕仪心中无波,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眼前这一幕,是萧明昭多年筹谋、浴血奋战换来的,也是无数人,包括她自己,命运轨迹被彻底改变的节点。
祭祀典礼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繁复而冗长,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最后一道程序完成,萧明昭在众人的簇拥下步下祭坛,登上御辇,起驾回宫,这场盛大的仪式才算落下帷幕。
回程路上,旌旗蔽日,卤簿威严。
萧明昭的御辇在前,李慕仪的马车紧随其后。
透过车帘缝隙,李慕仪能看到道路两旁跪伏的百姓,也能看到更远处那些林立的高门府邸前,主人复杂难言的神情。
经此一祭,萧明昭的地位已坚不可摧,而作为她身边最显眼的驸马与功臣,李慕仪也正式被推到了王朝权力核心的最前沿,再也无法隐匿于幕后。
回到公主府,已是午后。
府中张灯结彩,摆开宴席,款待参与祭祀的宗亲近臣。
萧明昭换下繁重的祭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于正厅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
她言笑晏晏,举杯应酬,眉眼间是志得意满的从容,但李慕仪敏锐地察觉,她笑意之下的眼眸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李慕仪作为“男主人”,自然也要周旋于宾客之间。
她保持着温润谦和的姿态,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许多人都想与她攀谈,打探风向,或单纯示好。
她一一应付,言语谨慎,不露半分破绽。
只是在觥筹交错间,她的思绪偶尔会飘远,飘向西苑那扇紧闭的门,飘向那夜隐约的孩童咳嗽声。
宴席直至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喧嚣退去,偌大的公主府似乎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仆役收拾杯盘碗盏的轻微声响。
萧明昭揉了揉额角,对李慕仪道:“陪本宫去园中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春夜微凉的花园。
月色不甚明朗,星光稀疏,园中景物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