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仪那封以探讨古籍为名的信件送出后,如石沉大海,数日未有回音。她并不急躁,这本就是一步闲棋,成固可喜,不成也无妨。
她依旧每日在东厢书房处理文书,与萧明昭保持着表面恭敬、内里疏离的相处模式。
肩背的伤口愈合良好,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动作间偶有牵拉感,提醒着那夜的血腥与惊险。
萧明昭似乎更加忙碌了。
开春祭祀太庙的典礼定在三日后,这是一次展示新朝气象、确立萧明昭权威的关键仪式,千头万绪,不容有失。
她常常天未亮便入宫,深夜方归,即便回到公主府,也多在正院书房与重臣议事至深夜,来东厢的次数和时间明显减少。
即便来了,也多是带着一身疲惫,简单询问李慕仪的恢复情况,有时会靠在她书房的软榻上小憩片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
两人之间的交流越发流于表面。
萧明昭偶尔会提及朝中某些棘手的争论或人事安排,李慕仪便给出冷静客观的分析建议,如同最称职的幕僚。萧明昭听着,目光有时会停留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是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话。
那份因誓言而生的炽热与依赖,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繁忙与沉默中,悄然降温,又被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所覆盖。
李慕仪能感觉到萧明昭目光中偶尔闪过的探究、不安,甚至是一丝隐约的。。。。。。怨怼?仿佛在责怪她的过于冷静,责怪她不曾对那誓言给予更热烈的回应,也不曾对西苑的秘密表现出任何好奇或在意。
李慕仪心中冷笑。
她不是不在意,只是在意的方式不同。
她在意的是这隐瞒背后的算计,是自己在对方权力蓝图中的真实位置。
既然对方选择隐瞒,她又何必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自取其辱,或是打草惊蛇?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构建自己的信息渠道和梳理旧案线索上。
那日派去送信的小厮回来复命,称信已送到,那位姓沈的编修收了,神色如常,只道“多谢李大人抬爱,若有闲暇,必当回信探讨”。
态度不冷不热,符合其清流身份。
李慕仪也不急,又过了两日,她让那小厮以“驸马爷需查阅几本江南地方志以备咨询”为由,再次去了翰林院,并“顺便”给沈编修带去了两册京城书坊难觅的、前朝文人关于水利的笔记抄本作为“谢礼”。这一次,小厮带回了一封薄薄的回信。
信中以探讨古籍版本考据为名,行文迂回,但在提及某本江南县志的附录时,“偶然”提到该县志编纂者乃江陵人士,其族中曾有人在景和年间于工部任职,晚年归乡后曾私下记录一些“工程琐闻”,其中提及“江陵堤款曾有异动,牵涉京中贵戚,然事秘不彰,相关文牍后多散佚”。信中又“顺带”提及,听闻京中近来对江南盐政旧事议论颇多,尤其是一些与“永”字头商号往来的旧账,似乎在民间亦有传闻。
信末,沈编修委婉表示,自己人微言轻,所知有限,且多为道听途说,不足为凭,仅供李大人闲时解闷云云。
李慕仪将信纸就着烛火细细看了两遍,眼中掠过思量。
沈编修看似谨慎,实则透露了关键信息:江陵堤款异动牵涉“京中贵戚”,且相关文牍“散佚”;“永”字头商号的旧账在民间亦有传闻。
这证实了她从齐王密卷和翰林院旧档中得到的线索,也暗示着在官方记录之外,民间或地方士绅阶层,可能保留着一些零散的、未被完全抹去的记忆。
这是一个有益的进展。
沈编修愿意回信,且信中隐含信息,说明他并非全然闭目塞听,也未必甘于永远沉沦下僚,或许可以成为一条相对可靠的信息渠道。
李慕仪决定继续保持这种低调而迂回的联系。
与此同时,赵谨那边对“永顺”网络及齐王余党的追查,也有了新的发现。
这一日,萧明昭难得早些回府,带着赵谨一同来到东厢。
萧明昭神色凝重,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李慕仪在室内。
“江南传来消息,”萧明昭坐下,揉了揉眉心,“赵谨派去的人,在追查‘永顺’一支早年解散的船队时,找到一个曾经的老船工。那船工回忆,约莫是景和二十四、五年间,他们曾秘密运送过几批‘特别沉的货’,从江陵码头出发,走水路北上,途中多次夜间航行,避开关卡,最终在京郊通州附近一处私人码头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