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十三年,大晋皇帝元孝化好大喜功、受人蛊惑,率十万大军亲征北戎。结果因轻敌兼听信谗言,被北戎骑兵围困,十万大军不敌北戎四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几十残兵护着元孝化逃窜,也被北戎精骑一一箭射而死。堂堂大晋皇帝,成了北戎人的俘虏。
消息传到京中,满朝震恐,几为亡国之兆。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张氏急召诸重臣、宗室商议对策。有宗室主张立皇帝唯一的儿子,即皇后周氏所出的嫡子元宸为帝,以稳定朝局。然而,几位老臣具都反对,说主少国疑,国家已在倾危之际,再立少主恐怕更要人心惶惶。最后,还是张太后力排众议,决定立先帝次子、皇帝的亲弟弟,诚王元孝礼为帝。
诚王元孝礼彼时年过三十,膝下无子,由张太后做主,册立只有五岁的元宸为皇太子,以正国本、以定人心。
原本,元孝化在位的时候并没有册立太子。有传言说,皇帝与皇后似乎不合,而皇帝偏宠吴贵妃,其实一直等着吴贵妃能够诞下儿子。
可惜,吴贵妃自东宫时便嫁给元孝化做太子良娣,十余年来皆无所出。倒是后来嫁给元孝化的周国公之女周皇后诞下了儿子,成了元孝化唯一的孩子。
而如今,这个五岁的孩子,成了大晋的太子。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会是大晋未来的天子。
元宸记事很晚。记忆之中最多的,就是母后的训斥——
母后不许她多说话,不许她做这,不许她做那……在母后的口中,有太多太多的规矩,哪怕她稍稍做了一点儿,都会换来母后极其严厉的训斥。
原来,她和母后居住在坤宁宫,鲜少看到自己的父皇。而她的日常起居,也由母后身边的亲信嬷嬷和宫女伺候。
后来,她听说父皇率兵去了北方。她问母后,被母后丢过来两颗白眼儿:“他能去做什么?抖威风呗!”
元宸虽然年纪尚小,也知道这话用来议论天子是相当的不妥。她不敢接话,更不敢问,怕被母后斥责。
再后来,传来了父皇被北戎人活捉的消息,元宸被吓傻了。
可是她看到母后的反应是什么?母后似乎高兴极了,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充满了活力。母后甚至破天荒地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颊:“乖孩儿,咱们终于熬出来了!”
元宸被母后的亲近吓着了,那是她记忆之中从来没有过的。她惊悚地盯着母后,甚至忘了在母后露出嫌弃表情的时候及时地躲开眼神。
接着就被母后用力地推开了:“怎么长得这么像!”
那份发自内心的厌弃,让元宸生出了自己比世上最脏的脏东西都要脏的感觉。
再后来,元宸知道了她的二叔成为了新的皇帝,而不是母后一直心心念念的让自己成为皇帝。元宸其实对于“皇帝”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概念,更没有任何的想法。那个词,或者说那个位置,与她的生活,相距太远了。
可是她听到了母后的咒骂声:“凭什么是他元孝礼!宸儿才是皇帝嫡子!哪有不传子却传弟的道理!”
又继续骂道:“那些个老家伙,没有一个顶用的!父亲呢?不是让他寻找帮手替宸儿说话吗?”
吓得侯嬷嬷杀鸡抹脖地使眼色:“您可小声着些吧!”
元宸对她们的对话似懂非懂。而真正让她“懂”的,是她成为了太子之后,被上的第一课。
按照大晋皇室祖制,皇子四岁进学,由朝中的饱学之士讲文、识字、读书。而皇太子因为是储君,比普通皇子所受的教育更加完备,要另加上讲史与理政之术。元宸如今五岁,其实进学已经晚了一年。若不是她的父皇出了事,只怕她也没有机会由几位大学士轮流讲学了。
元宸清楚地记得,她进学的那一日,她的叔父,也就是新天子元孝礼,依祖上规矩送她到上书房读书。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叔叔,这个人的样貌其实和她的父皇有四五分相像。他就那样看着自己,哪怕是只有五岁的元宸,都感觉到了他眼神的复杂。元宸便有些怕。
跟着她的侯嬷嬷更怕,忙上前提醒道:“小殿下,您得向陛下问安的。”
元宸于是壮着胆子上前,按照之前在坤宁宫母后教的,向自己的二叔行了大礼,口称“陛下”。
元孝礼听到她的称呼,很是皱了皱眉头,没做声。
很多年以后,元宸才醒悟过来:原来,他最想听自己叫他,父皇。
此时,上书房里来为太子讲学的几位师傅,也都齐齐向皇帝行礼。
元孝礼可以无视一个小孩子的行礼,却不能无视几位老臣的行礼。他欠了欠身,淡道:“太子的学业,便有劳各位先生了。”
说罢,便没有了多余的话,连一句勉励都没有留给元宸,乘辇而去了。
几位师傅无不是朝中的大学士,最是知礼,既然眼前的孩子已为储君,他们自然以储君相待。
尤其其中的两位,二十年前曾教泰始皇帝元孝化读过书,见到眼前的孩子的眉眼与元孝化很像,心内便已经添了亲近之感。再一想到泰始皇帝此刻还不知在北戎的何处受苦,北戎人对大晋的攻伐越发地凶狠,心境更是复杂难状,无不觉得眼前的小太子俨然便是大晋未来的希望,皆打叠起全副精神教导太子。
天幸太子聪慧,无论讲什么都是一学就会。除了话少,偶尔有些口吃,实在让众位师傅挑不出什么毛病。
元宸很喜欢在上书房里读书。几位师傅的年纪大多都可以做她的祖辈,但是对她都极有耐心,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元宸好学,虽然母后每日上学前都恨不得拎着她的耳朵教她“不许多话”“言多必失”,她还是忍不住想请教师傅们自己不懂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