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宸犹记得一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候,她的父皇泰始皇帝还在位。虽名为父皇,其实泰始皇帝元孝化对于元宸这个孩子,其实是不在意的。他最常做的事,是流连于吴贵妃的昭德宫,对于皇后母子,几乎是不闻不问,以至于元宸到了该进学的年纪,他也任由其继续玩耍。若不是母后每日里强令她跟着身边的女官读书,恐怕元宸记事之后的日子就只会混吃混玩,连识字都困难。
这一日,母后在坤宁宫里歇午觉,元宸在宫外的小花园里玩耍的时候,陡然看到两个年轻内监推着一辆木板车,板车上蒙着白布,白布之下鼓鼓的、长长的,好像盖着什么东西。板车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高等级内监服色的人。他掩着口鼻,很是嫌弃的样子。
元宸好奇,不禁往跟前凑。与此同时,她也看清楚了那个穿着高等级内监服色的人,是她父皇身边的大内监樊信。
樊信此时也看到了元宸,登时神色一震,但马上又露出了似乎很是惊异的表情,催促着两名小内监:“快走!快走!”
元宸更觉得好奇了,她于是大着胆子更凑近了些:“樊公公,这是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抻头往白布上瞄。
她没看到的,是樊信眼底露出的得逞。而表面上,樊信则“哎哟”一声:“我的小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呢!您快玩儿您的去!可别让脏东西脏了您的眼睛!”
脏东西?
元宸盯着那白布,眉头渐渐蹙起:她越看那白布所覆盖的轮廓,越觉得下面像是一个人……
元宸便有些怕,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樊信这会儿倒像是生怕她不继续追问了,唉声叹气道:“青天白日里的,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元宸被吓得一哆嗦:“人?……”
这白布单子下面躺的,果然是个人?还是个……死人!
元宸很有种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
“可不是嘛!”樊信叹气道,“这是广阳宫的常美人,今儿给贵妃娘娘请安,不知怎么着就得罪了贵妃娘娘。咱们陛下最是在意贵妃娘娘,听闻此事就废了常美人的封号,废为庶人,任由贵妃娘娘处置。贵妃娘娘赐了她一匹白绫……嗯,送她上了路。“
元宸听得小脸儿都是惨白的,脑袋里盘盘绕绕的只有四个字:草菅人命。
就听樊信又是“哎哟”一声,继而照着自己的脸颊抽了一巴掌:“瞧我这张贱嘴!净和小殿下您说这些有的没的……小殿下,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告诉皇后娘娘……千万千万!“
说完,又催促着那两名推车的小内监快走。
那之后连着半个月,元宸每晚都会做噩梦——
仍是那日遇见樊信的场景,与现实不同的是,那张白布单子会突然被掀开,里面跳出来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脖子上还挂着一截染血的白绫,龇牙咧嘴地朝元宸扑过来……
有时候那个女人的脸会变成吴贵妃的。虽然元宸从没见过吴贵妃,但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足以让元宸联想到吴贵妃。这更让她觉得可怕,每每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上下连同被褥、枕头,都被汗水溻透。
这样足足折腾了半个月,元宸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连一向对她关心缺缺的母后,都发现了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元宸不敢说自己的经历。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件事说不得,当然不是因为樊信的那句“千万别告诉皇后娘娘”。元宸虽然年幼,但本性聪慧,哪怕她不清楚樊信的目的,也隐约觉得樊信嘴上说着“千万别告诉皇后娘娘”,其实是想让她“全都告诉皇后娘娘”。
至于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母后,元宸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母后,会带来很可怕很可怕的后果。
这件事迄今已经过去了一年,但足以在元宸的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以至于今日听到太后说要“废”了母后,元宸便联想到了当初的事——
她好怕母后也变成白布单子底下的常美人那样……
元宸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在意母亲的本能让她顾不得黄公公的拦阻,冲进来阻止太后再对母后如何。
可是,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母后会惊恐、会害怕……为什么母后看向她的目光里,很有些得逞与满意的意味?就仿佛,她的出现也是早被安排好的……
元宸到底年幼,这些个念头只在脑子里晃了一瞬,便被亲近母亲的本能所取代,她挡在了母后的面前:“太后别伤害我母后……“
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双臂,护在了母后的身前。
偏殿之内一时之间静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