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吴贵妃可是这宫里面最最最和母后不对付的人,若是她现在把自己藏身于假山石里的事告诉皇帝,若是母后知道自己竟做出这种事来……元宸不敢想下去了。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在元宸看来,被当今天子这般语含怒意地质问,吴贵妃应该被吓坏的。然而,事实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只见吴贵妃朝着元孝礼微微一笑:“不知陛下听何人说过妾身的事?”
元孝礼的鼻腔里哼了一声,身体朝旁侧退了一步:“朕不是皇兄,贵妃不必如此作态。”
言下之意,他不是元孝化那种贪恋美色之人,绝不会被吴贵妃的柔媚之态所勾引。
吴贵妃听他奚落自己,并不着恼,那抹淡笑仍是挂在她的脸上:“陛下是有才学的君子,自然与泰始皇帝不同。“
元宸听着,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吴贵妃说二叔是有才学的君子,说他和父皇不一样,可不就是在说父皇既无才学亦非君子?
这几个月来,元宸在上书房勤奋读书,加上被师傅们用心地教导,想法见识早不是曾经的那般——
若说曾经的她还对“父皇”这个存在有着身为子女的本能的孺慕之情,那么到了今日,在听过师傅们叙说的前朝和史书上各种各样皇帝的故事之后,元宸对于自己父皇的所作所为,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她的父皇,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因为,任何一个好皇帝,都不会放着满朝的能臣武将不用,亲自率军跋涉千里,只为了征讨偏远的部族;任何一个好皇帝,都不会自以为手握十万大军,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任何一个好皇帝,都不会听信亲近内监的几句奉承,就巴巴儿地跑到内监的家乡去“巡幸”;更不会……
元宸的目光落在吴贵妃袅娜的身姿,和姣好的面庞上……宫里人人都说父皇偏宠吴贵妃,得了这独一份的宠爱,吴贵妃难道不应该十分在意父皇吗?为什么听她话里的意思,竟是看不大上父皇的意思?
元孝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双眸微眯,眼中露出不屑:“皇兄是怎样的人,朕自有计较。朕与皇兄是至亲兄弟。“
那意思,我们是亲兄弟,自然了解对方的为人,你一个女流之辈不必在这里挑拨我们亲兄弟的关系。
吴贵妃依旧含笑听着,她从容的神情让元宸移不开眼。元宸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仿佛天大的难事在她看来,都可迎刃而解。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度,让元宸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传闻中跋扈后宫、专宠无二的吴贵妃,竟是这样的人?
元宸一度以为,这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子,会是师傅们口中的如褒姒那般的祸国妖妃……
元孝礼又叙说了一大段“兄友弟恭”的话头儿,方察觉到自己说得实在有些多。他面有不悦之色,登时端出了渐渐成型的天子气象,冷然道:“你要同朕说什么,便说罢!朕国事繁忙,没空听你多啰嗦!”
元宸听得差点儿笑出声:刚刚罗里吧嗦说了一大通的,也不知道是哪个。
吴贵妃并不点破元孝礼的外强中干,仍淡笑道:“陛下国事繁忙,是忙着如何应付北戎人的攻势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十分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衣裙。
元宸心里“咦?”了一声——
吴贵妃的这个掸衣服的东西,看起来是她做惯了的小动作。可是这个做惯了的动作,怎么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知道北戎人……”元孝礼此时已经警觉起来,“好啊!吴仁硕一边管着兵部,一边把消息往宫里送……怎么?他是想同你里应外合,迎皇兄还朝吗?”
吴贵妃盯着他道:“陛下怕泰始皇帝还朝吗?”
元孝礼警觉于被她牵着话头儿走,恼道:“你不必同朕说这些有的没的!朕知道,你是皇兄的宠妃,吴仁硕是皇兄的忠臣,这满朝的臣子,都是皇兄的忠臣!朕——”
他忽的一口气憋闷在胸口,咬着牙,似是想发狠,但终究是像泄了气一般:“若是你们能迎皇兄还朝,朕……我自然……这天下,还是皇兄来坐。”
说到最后,整个人的都十足地灰心丧气了。
吴贵妃仍是紧盯着他,缓缓道:“陛下甘心吗?”
元孝礼霍地抬眸,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着吴贵妃,愤然道:“告诉你父亲,不必拿这些话来试探朕!你们想立朕,也就立了!你们想废了朕,废就是了!”
元宸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都暗自摇头——
实在觉得她的这位二叔,着实沉不住气。连吴贵妃的底牌为何都不清楚,就控制不住自己,恣意放任情绪,一味地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可不像是个帝王该有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