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小孩子都怕打雷,元宸也不例外。只是她自幼长在深宫,这世间的建筑物,若论坚固隔音,没有什么比皇宫里的建筑物更厉害的了。
饶是如此,自记事以来,也有那么几次大雷雨天气让元宸险些被吓破了胆。每当这时,都是李嬷嬷哄着她、陪着她,说着故事搂着她,让她得以在温暖呵护之中睡去,而不至于被雷声风声吓得整宿睁着眼睛不敢睡。
可是,李嬷嬷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打雷下雨的时候陪着元宸了。她清楚地记得,今年刚入夏的一个傍晚,下了好大的一场雨,又粗又亮的雷柱劈在对面的殿脊上,激起了轰天震地的巨响。元宸在自己的卧榻内侧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好怕下一瞬就被那雷柱劈成碎屑。
风雨依旧,间或响起骇人的惊雷声……元宸实在熬不住了,鞋都顾不上穿,跑去母后的寝宫求助。那时候,她在前面跑,后面五六个侍奉她的宫女嬷嬷也追着她跑,生怕她这么“胡闹”搅扰到皇后娘娘。
果不其然,周皇后看到光着脚跑进自己寝宫的元宸时,脸色无比的难看。她厉声斥责元宸“不懂规矩”,也不问她为何才会这般,让人取来鞋子,也不许下人侍奉,而是令她自己好生把鞋穿上。
元宸本就被雷声吓到了,再被母后这般对待,加上委屈,便哭了,死活不肯自己穿鞋。
小孩子家受了委屈,难免任性,若是大人问清缘故、善加引导,小孩子自会懂事听话。然而,周皇后此刻只觉得气。她索性拎着元宸,把她丢回了她自己的卧房,还喝令侍奉元宸的下人都离开卧房,只留下元宸一个人,声称要让她学会“不失体统”……
后来这件事是如何结局的?自己又是如何同母后还和之前那般相处的?
元宸全都记不得了。
那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时至今日,她已经清楚地知道,母后并不疼爱她,母后在意的只有她身为皇储的“体统”,只有“规矩”……可是,那一夜她是如何苦苦熬过一声紧似一声的惊雷的,元宸犹历历在目。她还是害怕,还是不想经历。
严师傅说,人生不如意之事甚多,然而生于天地之间总不能因此便畏难不前,总要集结志同道合之辈,砥砺心志,竭力为之。
他的话,元宸不是全都懂,但有一件事她现在似乎体会到了:有人陪着她,嗯,还用这般暖烘烘的怀抱搂着她,打雷这种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元宸在那个怀抱里微微扭脸,有种想要近距离看清眼前这个人的长相的冲动——
这个人,算是严师傅口中的“志同道合之辈”吗?
那人感觉到了元宸的动作,大概是以为自己勒得她不舒服了,便想松开手臂。
元宸心有所觉,吓得慌忙抱紧了她的胳膊。
那人莞尔,元宸听到了她的“呵”声,自家的情绪亦被感染,忍不住也弯起了唇角。
也不知那人是否看到了元宸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怕自己身侧的床榻,示意元宸上来。元宸“啊?”了一声,顿生一股子新奇之感:除了李嬷嬷,她还没和旁人同榻而卧过呢!
当然,和李嬷嬷不算“同榻而卧”。李嬷嬷每次哄睡着她,都会悄悄退去。元宸知道,在李嬷嬷的心里,对自己始终都是下人都主子的情分。不过,眼前这个人……她好像一点儿身为仆从的自觉都没有。
元宸觉得这样挺好的。自记事起,把她当主子的人,还少吗?
宫女居所的床榻挺窄的,躺下一个人之后,也只能剩下那么一小条。幸好元宸是个小孩子,那人又是始终把她搂在怀里的,所以就算是窝在这样窄小的床榻上,也不觉得如何拥挤。
相反,元宸觉得这里比自己那张宽大的足够在上面翻跟头的床榻,要舒适得多。
外面的雨声哗哗,雨点被风裹挟着,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一次,元宸一点儿都不担心窗纸可能会被风刮破,甚至会被雨水浸湿了——
被人搂抱着,呵护在怀里,她的胆子都变得格外大了。
甚至有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心里面冒头儿:就算窗纸破了,有这人在,也是不怕的。
这样想着,元宸自己笑了。
感觉到头顶上疑惑的眼神,元宸抬眼望向那人,晶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我没脱鞋。”
若是母后看到这一幕,怕不是又要跳脚骂她了?
元宸其实此刻有些调皮捣蛋的恶趣味——
这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床榻被鞋子踩脏了,会不会也被气得变了脸色?
若是那样,这人会不会立刻撵自己下去,还嫌弃自己?
如此想着,元宸恶作剧的心思,立时被后悔和后怕代替了。
然而,这人并没有表现出来元宸担心的嫌弃,更没有撵元宸下去,反倒用尚能活动的那只手拉了被子角,裹在了元宸身上。
元宸:“……”
明白过来她这是怕自己着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