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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立夏的绿意（第1页）

立夏节气一到，春天便正式交出了权柄。风彻底变了性子，不再有春日那种乍暖还寒、欲说还休的迟疑，而是坦荡荡的、带着热度的南风，从早到晚地吹拂着，像一把无形的大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把整个天地都扇得暖烘烘、懒洋洋的。阳光也烈了起来，不再是春日那种金灿灿的、温柔可亲的模样，而是白花花的、晃人眼目的光瀑，从万里无云的晴空倾泻下来，晒得树叶卷了边，晒得土地泛了白，晒得人的脊背滋滋冒油。但这烈，并不令人烦躁——至少现在还不。毕竟是初夏，那烈里还带着春天残留的湿润和清新，不像盛夏那般闷热黏腻。早晨和傍晚依然凉爽，露水很重，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特有的、清苦而蓬勃的气息，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田野彻底变了颜色。那种返青初期浅浅的、羞怯的嫩绿，如今已长成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油亮的深绿。玉米齐腰高了，秆子粗壮如甘蔗，叶片宽大如蒲扇，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把田垄遮得严严实实，人钻进去，外头根本看不见影子。风过处，整片玉米林便像绿色的海面，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浪，发出雄浑而绵密的“沙沙”声，那声音里有着一股子成年男子般的沉稳力道。豆角、黄瓜的藤蔓早已爬满了架，绿叶间缀满了淡黄、嫩紫的小花，引来嗡嗡的蜜蜂和翩跹的白粉蝶。西红柿挂果了，青青的、硬硬的，像一颗颗绿玛瑙，藏在毛茸茸的叶片下。茄子开出了淡紫色的、垂着头的花，辣椒也结出了尖尖细细的小椒，朝天指着，像一支支绿色的笔尖。小院被这蓬勃的绿意彻底包裹了。菜园里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一丝空地。篱笆上的牵牛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攀了上来，开出了几朵蓝紫色的小喇叭，迎着清晨的日光，精神抖擞。墙角的香椿树早已过了采芽的季节，如今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屋檐下挂着去年秋天编的玉米辫子，金黄的颜色在周围浓绿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饱满而温暖。孩子们也换了装束。厚重的棉袄棉裤早已收进箱底，换上了轻便的单衣。山子穿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的小手臂。水儿穿着苏念用碎布拼做的花裙子，跑起来裙摆像蝴蝶翅膀一样呼扇着。两人成天在院子里、田野边疯跑，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头发丝湿湿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却闪着不知疲倦的光。“爸！我们的黄瓜开花了！”水儿大清早就蹲在黄瓜架旁，小心翼翼地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哎呀，这边还有一朵藏着的！”“爸！我的豆角爬到架子顶了！”山子也蹲在自己的“责任区”前，仰着头，看着那根他亲手插下的竹竿，顶端果然蜷着几根嫩绿的卷须，正奋力地、颤巍巍地向更高处探索。周凡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蹲在孩子们身边。他指着一朵刚谢了花的、带着小小瓜纽的黄瓜蒂：“看到这个了吗？这就是小黄瓜。过不了几天，就能长成你们吃的那种了。”孩子们凑近了看，大气不敢出，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那米粒大小的瓜纽惊掉似的。“它什么时候能长大呀？”水儿小声问。“快了。只要多晒太阳，多喝水，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吃了。”周凡说。“那我要天天给它浇水！”山子立刻表态。“我也要！”水儿不甘示弱。周凡笑了：“浇水要适量，浇多了根会烂。这就像你们吃饭，吃多了会撑着，吃少了会饿，得刚刚好才行。”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那份要照料小生命的郑重和热忱，却是真真切切的。苏念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初夏的午后已经有些热了，农家人习惯煮些绿豆汤消暑。汤是温凉的，放了一点冰糖，清甜解渴。孩子们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嘴角还挂着绿色的汤汁，用手背一抹，又跑开了。“慢点儿！”苏念在后头喊，声音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周凡接过妻子递来的另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两人并肩站在屋檐的荫凉里，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看着浓绿欲滴的菜园，听着远处田野里风吹玉米林的“沙沙”声，谁也没说话，但都觉得这日子，这样过就很好。立夏，是万物进入旺盛生长期的门槛。春天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过去，夏天那种毫无保留的绽放才刚刚开始。庄稼在疯长，草木在疯长，孩子们也在疯长。周凡量过山子的身高，年初在门框上划的那道线，如今已经高出整整两指。水儿的辫子也长长了，苏念给她梳头时，总要多绕两圈皮筋。这疯长里，有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太阳每天从东山升起，从西山落下；庄稼按照节令拔节、开花、结果；孩子们在父母的目光里，一天天长高、长壮、长懂事儿。日子看似平淡重复，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但每一天，都有新的叶子展开，新的花朵绽放，新的瓜纽悄悄鼓起来。，！傍晚，周凡照例去玉米地里走一圈。这是他自播种以来养成的习惯，几乎风雨无阻。他沿着田垄慢慢走，像一位将军巡视自己的疆土。玉米秆已经快到他肩膀了，叶片边缘的锯齿划过裸露的小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微微的刺痛。他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一种亲密的接触——土地和庄稼在用它们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他蹲下身，扒开一株玉米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还好，前几天那场雨下得透，土里还有湿气。他又看了看叶片，没有发现虫咬的痕迹，颜色也正常，是那种健康的、油汪汪的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很踏实。回到院门口，夕阳正沉入西山。余晖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玉米地的绿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炊烟袅袅升起，直直地，又散开，与暮霭融在一起。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清脆，明亮。周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旅途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在远方，在那些从未到达的陌生国度，在那些壮丽而人迹罕至的风景里。他走啊走，拍了无数的照片和视频，收获了许多的赞美和关注。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专注地看着一株玉米的长势，会因为黄瓜开出了第一朵花而心生欢喜，会在傍晚站在自家的院门口，被寻常的炊烟和孩子的笑声所深深打动。世界其实一直都在这里。不是远方，不是他乡，就在这抬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一粒种子的萌发里，在一片叶子的舒展里，在一滴汗水的蒸发里，在一碗绿豆汤的清凉里。它很小，小到只有这方圆几里的田野和村庄；它又很大，大到装得下全部的生命意义和内心安顿。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周凡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的光，在日记本上写字。苏念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细微而绵长，像夜的呼吸。他写道：“立夏了。万物疯长，日子也跟着疯长。玉米已经齐腰，豆角爬满了架，孩子们又蹿高了一截。每天似乎都一样，每天又都不一样。以前总觉得生活要有波澜才算没白过，现在才知道，这日复一日的平淡里，藏着最深的安稳和最真的富足。”他搁下笔，转头看苏念。油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针线在她指尖灵活地游走，像一条银色的鱼。“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苏念头也不抬，声音轻轻的。“嗯。”周凡应着，却没有动。窗外传来第一声蛙鸣，怯生生的，很快又有几声应和。立夏了，地气彻底暖透，青蛙也该醒了。再过些日子，夜晚的田野就会热闹起来，蛙声如鼓，彻夜不息。那是属于夏天的交响乐，也是属于土地的，最深沉的呼吸。：（）负债逆袭：我的旅行系统强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