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节。东北乡村的端午,不似南方那般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却也自有一番庄重而清香的仪式感。这些天,天气愈发暖热,阳光泼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高过人头,形成真正的“青纱帐”,风过处,绿叶翻飞,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千军万马在列阵。豆角黄瓜早已上市,菜园里天天能摘下一大筐,吃不完的便晒成干菜或腌起来。西红柿开始泛红,圆滚滚的,沉甸甸地坠着枝头,得用木棍支着才不至于压断。端午的前一天,苏念就开始忙碌起来。包粽子是头等大事。糯米是提前泡好的,白白胖胖,粒粒分明。粽叶是从集市上买的干苇叶,用开水烫软,泡在清水里,散发出淡雅的、略带药草味的清香。馅料有两种:一种是红枣的,一种是豆沙的。红枣是去年秋天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晒干后收在坛子里,现在拿出来,依然红亮饱满;豆沙是苏念自己熬的,红豆煮烂了,捣成泥,加糖炒干,细腻香甜。包粽子的活儿,周凡帮不上忙——他的手在农具上灵巧,面对几片苇叶和一团糯米却笨拙得很。苏念也不指望他,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凳上,面前摆着盆盆碗碗,手指翻飞如蝶舞。她先取两片苇叶,并排叠好,灵巧地一卷,便成一个漏斗状;舀一勺糯米垫底,放一颗红枣或一团豆沙,再舀一勺糯米盖满;然后手腕一翻,将上端的苇叶折下来,紧紧包住;最后用麻线拦腰缠绕几圈,打个活结——一个棱角分明、结实饱满的粽子便成了。孩子们围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儿已经十岁了,到了可以学这些的年纪。苏念便放慢动作,手把手教她。小姑娘学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小小的手指笨拙地模仿着,苇叶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不是这儿漏了米,就是那儿破了叶。但她不气馁,包坏了就拆开重来,一遍又一遍。“妈,是这样吗?”她举起一个歪歪扭扭、勉强成形的粽子,期待地问。苏念看了看,笑着点头:“不错,比妈当年学的时候包得好。多练练就更好了。”水儿的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山子在一旁看着,有些不服气:“我也要学!”“你?”苏念笑,“男孩子学这个做什么?”“男孩子怎么不能学?”山子振振有词,“爸还做饭呢!包粽子不就是做饭吗?”这话倒把苏念问住了。她看看山子认真的小脸,又看看旁边憋笑的周凡,只好让步:“行行,你也来学。”结果,山子的手比妹妹还笨。苇叶在他手里简直像抹了油,不是散开就是破洞,糯米撒了一地。折腾半天,终于包出一个奇形怪状、勉强用麻线捆成粽子的东西,体积足足是正常粽子的两倍大。“这能吃吗?”水儿怀疑地问。“怎么不能?”山子嘴硬,“馅多啊!”全家人笑成一团。连元宝三世都凑过来,闻了闻那个巨型粽子,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傍晚时分,粽子下锅。大铁锅里添满水,粽子一层层码好,上面压个重盘子,防止煮时翻滚散开。灶膛里架上劈柴,火要旺,要持久。随着水温升高,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窜出来,带着越来越浓郁的、苇叶与糯米混合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飘出窗户,在院子里缭绕。这是端午特有的气息。清雅的,温润的,像从古老岁月里飘来的、沉淀了千百年的记忆。除了包粽子,端午的另一件大事是采集艾草和菖蒲。东北乡村叫“拔艾蒿”。民谚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艾草有一种特殊的、略带辛辣的香气,据说能驱虫避邪、招福纳祥。家家户户都要在端午清晨,趁太阳还没出来,去野地里采新鲜的艾蒿,插在门楣、窗棂上。端午这天,周凡起得格外早。天还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露水很重,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他挎着个篮子,带着山子,去村后的河滩边采艾草。水儿还想睡,便没叫她。河滩边湿润,艾草长得最旺。这是一种灰绿色的、半人高的草本植物,叶片羽状深裂,背面覆着细细的白绒毛,用手一揉,浓烈的香气立刻冲出来,直钻鼻腔。山子学着爸爸的样子,挑那些叶片肥厚、茎秆粗壮的,用镰刀齐根割下,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爸,为什么要在太阳出来前采?”山子问。周凡想了想,说:“老人们讲,太阳没出来时的艾草,露水还在,药性最足,香气最纯。也有人说,端午这天早上的艾草,沾了天地交泰时节的灵气,最能驱邪避疫。”“真的有邪吗?”山子追问。周凡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身,把一株特别茁壮的艾草连根拔起,抖掉根上的泥土,递给儿子闻。那辛辣清苦的气息直冲天灵盖,山子打了个喷嚏。“你看,这味道冲不冲?”周凡说,“虫子闻了都躲着走,不好的东西也一样。不是真有鬼怪,是咱们心里图个平安吉祥。有了这份念想,日子就过得踏实。”,!山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采了满满一篮子艾草,回到家时,太阳刚刚露出山顶。苏念已经把门楣窗框擦得锃亮。周凡挑出几株最粗壮的,用红绳扎成小束,郑重地插在大门两侧、堂屋门框、仓房门口,甚至鸡舍狗窝边也各插了一小束。青灰色的艾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整个小院都浸润在这端午特有的气息里。水儿这时也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到满院子的艾草,很是新奇。她从篮子里挑了几株短小的,用红绳扎成更小的花束,插在自己和哥哥的房间窗棂上,又给元宝三世的窝边也插了两株。元宝三世凑过去闻了闻,被那浓烈的气味刺激得连打三个喷嚏,落荒而逃,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早饭是粽子。煮了一夜的粽子,苇叶已经变成暗黄色,解开麻线,剥开叶片,露出里面晶莹剔透、被枣汁或豆沙浸润得微微泛红的糯米。咬一口,软糯香甜,苇叶的清香完全渗进了米里,那股子独特的风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孩子们吃得满手粘乎乎的,脸上沾了米粒,却舍不得停嘴。山子尤其得意,一边吃一边宣称:“我包的粽子虽然不好看,但馅最多,最好吃!”说着,把他那个巨型粽子掰开分给全家,果然馅料多得过分,豆沙几乎要溢出来。大家吃着,笑着,夸他手艺“别有风味”。吃过早饭,周凡带着孩子们做另一件端午的老习俗——用雄黄酒在额头上画“王”字。雄黄是去年剩的,用小碟子盛一点,兑上白酒,调成淡黄色。周凡用手指蘸了,先在苏念额头画个“王”字,然后给孩子们画。山子和水儿乖乖仰着脸,鼻尖痒痒的,忍不住想笑,又怕画歪了,憋得小脸通红。最后是元宝三世,周凡也在它脑门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大狗不明所以,但很享受被关注的感觉,尾巴摇得像风车。“画了王字,百虫不侵。”周凡说。“老虎才称王,我们画王字,就是老虎啦!”山子张开双手,做老虎状,冲着妹妹“嗷呜”一声。水儿尖叫着躲到妈妈身后,院子里笑声一片。午后的阳光有些烈。一家人挪到堂屋,门窗敞开,穿堂风徐徐吹过,带来院子里的艾草香和远处田野的青纱帐气息。苏念把昨天包的粽子又热了几个,切了一盘新摘的西红柿,红艳艳的,撒上白糖,清爽可口。周凡泡了一壶茶,是去年秋天从山上采的野菊花,晒干了收着,有清火的功效。孩子们吃饱喝足,很快就困了,歪在炕上睡着了。周凡和苏念守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以前在南方,端午节要去看龙舟赛。”苏念轻声说,“江上十几条龙舟,锣鼓震天,两岸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我小时候,我爸把我架在脖子上,一站就是一上午,也不嫌累。”“那现在呢?”周凡问。苏念摇摇头:“这些年城市治理河道,龙舟赛不办了。再说,爸妈年纪也大了,没那个精力挤热闹了。”周凡握住她的手:“等孩子们大些,咱们带他们回你老家过个端午。也看看龙舟,尝尝南方的粽子。”苏念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傍晚时分,起风了。天边涌来大片铅灰色的云,空气变得闷热,燕子飞得很低,贴着地面掠过。老话说“端午涨水”,这雨怕是快来了。周凡赶紧到院子里收拾。他把晾晒的衣服收进屋,把散落的农具归置好,又去菜园里把那些还没长熟的瓜果用草帘子简单遮一下。雨来得很快,刚忙完这些,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还稀疏,转眼就连成密密的雨帘。一家人站在堂屋门口,看雨。雨水冲刷着院子,把端午积攒了一天的艾草香、粽叶香、泥土香都搅和在一起,融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日子的气息。菜园里的瓜菜在雨中痛快地淋浴,叶片被冲洗得油亮亮、绿汪汪。屋檐下挂着的玉米辫子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金黄。孩子们睡醒了,也挤在门口看雨。水儿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凉丝丝的,缩回手,咯咯笑。山子问:“爸,这雨要下多久?”“不知道。端午下雨是好事,叫‘龙舟水’,滋润庄稼。”周凡说。“那我们的玉米就能长得更好了!”山子高兴起来。雨一直下到入夜才停。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疏朗朗的星星,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宝石。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格外浓郁。苏念把剩下的艾草编成几个小辫子,挂在屋里通风处晾着。干的艾草可以驱蚊,整个夏天都用得上。孩子们帮着她整理,小院子里又响起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周凡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闻着依然浓郁的艾草香。雨后的夜很静,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远处田野里传来的一两声蛙鸣。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在端午这天在门楣插上艾草,用雄黄在他额头画王字。那时候不懂这些仪式有什么意义,只觉得好玩。如今自己成了父亲,才明白这些看似繁琐的老规矩,其实是一种无声的传承——把平安的祈愿、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记忆,一代代传递下去。端午的艾香,在夜风中淡淡地飘散,像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把他和这片土地、这个家、以及更久远的过去,紧紧地连在一起。:()负债逆袭:我的旅行系统强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