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温润的玉质仅有毫厘,阳光穿过“长萦”半透明的花瓣,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光芒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破碎的世界。终于,犹豫良久,他接过了那朵桃花。指尖触及玉质的瞬间,温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刺入他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那触感太过真实。直到此刻,顾念才终于发现——“长萦”不似桃花源中那些看似完美、却总带着一层无形隔阂的造物,它的每一条纹理,每一处微小的弧度,都蕴含着一种属于“人”的笨拙与温度,它不应该是力量的凝结,更不可能属于记忆的投影,而是曾经有某一个人,怀着某一种心情,一点一点,亲手雕琢而成。顾念握紧了它,仔细感受着它的纹理。“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一样,“为什么我就连一点都想不起来?”拾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眸里倒映着帕诺星荒芜的天空,也倒映着顾念的身影。“星核封存了它,”拾夜的声音平稳,却足够坚定,“或许是在你最痛苦、最绝望,向它祈求的那一刻,它不仅仅扭曲了现实,构筑了幻境,还篡改、遮蔽了你记忆中某些最珍贵、却也最可能动摇你‘执念’的片段。”“在我看来,星核需要你的痛苦作为养料,需要你的执念作为锚点——而一段充满温情与希望、证明‘她曾如此鲜活地祝愿过你’的记忆,与它为你规划的、充满绝望与自我囚禁的永恒牢笼两者并不相容。”流萤静静地站在拾夜身侧,烟青色的裙摆被荒原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看着顾念紧紧攥着“长萦”、身体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止不住颤抖的模样,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她能想象那种感觉——明明手中握着爱人的遗物,却丢失了与之相连的全部情感脉络,只剩下一片被强行挖空的冰冷的茫然。“顾念先生,”流萤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或许这不应该仅仅依靠记忆去想,而要用心去感受。”顾念怔怔地低头看着掌中这朵精巧绝伦的桃花,玉质的纹理细腻,粉白渐变的花瓣层叠,脉络清晰得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用心去感受?可他的“心”早就已在漫长的时光里被痛苦、执念、还有那些自我欺骗的幻梦磨蚀得面目全非,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一片比眼前这片帕诺星荒原更加死寂的废墟。可流萤的话,还是荡起了一圈涟漪。顾念闭上眼。荒原的风声渐渐远去,崩毁的嘶吼与烈焰的咆哮也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在这片绝对的静默中,他第一次不是用记忆去搜寻自身的存在,而是试图用那残存的、属于顾念而非“守源者”的感知,去触碰掌中名为“长萦”的桃花。最初,只有玉质的冰冷。然后,过了不知多久,似乎有了某种极其微弱、几乎被时光彻底磨灭的痕迹?不是记忆的画面,不是声音的片段。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却又能感知到的无比真实的存在——那是一种情绪的余温,一种专注的印记,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能看到,在某个遥远的、尚未被战火吞噬的午后,阳光透过公寓的窗户,落在少女散落的长发上,她低着头,眉头微蹙,手中握着一把刻刀和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她的指尖会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鼻尖总是因为紧张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会不时停下来,对着窗外真实的桃花发呆,又或是翻开一本泛黄的、关于玉石雕刻的旧书。那本书顾念模糊地想起来了,是她从旧物市场淘来的,当时他还笑她,现在哪还人学这个,但她只是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原来是为了这个。日复一日——在他外出执行任务、深夜归来的间隙;在他疲惫沉睡、无暇顾及的清晨;在他以为她只是安静看书或是摆弄花草的时候她都在悄悄进行着这件“工程”。为什么?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却又被一层浓雾阻隔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顾念只能将意识沉得更深,而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里,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他已不再是“守源者”,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虚假世界的囚徒,他只是顾念,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想捕捉那情绪余温的具体形状,想看清那专注背后隐藏的话语,可每当那模糊的画面即将成形——少女低头雕刻的侧影、阳光下专注的眉眼——更庞大、更冰冷的黑暗便会汹涌而来,如潮水般将那些微光吞噬。顾念心中清楚,那肯定是星核残留的力量,是长久以来禁锢他、扭曲他这段记忆的力量,是它封冻着那段被刻意掩埋的真实。冷汗,开始顺着顾念的额角滑落,与荒原的尘土混合,留下污浊的痕迹,他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意识深处两种力量激烈对抗带来的震荡。“想起来她是为了什么”顾念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玉质花瓣仿佛感应到了他激烈的内心挣扎,内里流转的微光急促地闪烁起来,像是在呼应,又像是在抵抗着某种外力的压制。流萤担忧地看向拾夜,但拾夜只是轻轻摇头——他知道,那是属于顾念的“寻找”。:()崩铁:以身为炬,燃作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