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矿长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横肉绷紧:“晓得了,唐总。你放心,我晓得轻重。”他看了一眼唐守拙,眼神里混杂着敬畏、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唐大师,您看……还有啥要特别注意的没得?”唐守拙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刘矿长,井下的‘动静’,如果再有,记清楚时间、方位、是啥子声音、大概持续多久。附近地面上的,比如影子、怪风、牲畜异常,哪怕再小,也留意。还有,”他顿了顿,“矿上最近有没有来过生面孔?不是指工人,是那种……看起来不像干活的,东看西看,或者打着别的幌子来的?”刘矿长皱眉回想,缓缓摇头:“生面孔……最近倒是没得。前两个月,有个地质队模样的人来过,说是县里安排做啥子矿产普查的,拿了介绍信,转了转,取了点岩样就走了。再往前……就是些收旧设备、卖劳保用品的贩子。”“地质队?”唐守拙眼神微凝,“留了联系方式或者单位名称没得?”“好像……有个名片,我回头找找。找到打电话给你。来吃早饭吧,趁热。”刘矿长道。“嗯。”唐守拙不再多问,“吃完我们先走。有事,麻烦立即电话。”7点多,大伙站到那棵歪脖子黄桷树下,天亮了,沟里的风似乎更冷了,带着一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寒。远处三层岩黑黢黢的轮廓,在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发动起来,引擎声在寂静的山沟里显得格外粗粝。车子颠簸着驶离洗脚沟,将那片被古老传说和现实疑云双重笼罩的村落抛在身后。车内气氛沉默。唐家魁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二毛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山林,不知在想什么。老冯则闭目养神,但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那个油布包上。“秦良玉来了……”唐守拙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能让张献忠的兵怕成那样,光是能打,恐怕不够。”二毛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守拙,你的意思是?”“田老巴子说,白杆兵借了洗脚沟的地势煞气。”唐守拙缓缓道,目光也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借’字,很妙。怎么借?凭什么能借?借了要还吗?还不了……又会怎样?”他看向开车的唐家魁:“大伯,你矿上出的这些事,影子会动,铁链有声,工人做噩梦……听起来,不像寻常的‘闹鬼’,倒像是……地底下的什么东西,被‘借’走的力量,或者被镇压的东西,醒了,或者……松动了。”唐家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跟秦良玉,跟张献忠……”“可能有关,也可能只是利用了同一个‘地方’。”唐守拙语气平静,却让人心底发毛,“洗脚沟是个‘凶地’,也是个‘古战场’。这种地方,地层下面埋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张献忠的兵怕秦良玉,未必是怕她本人,也可能是怕她……或者她背后代表的,能调动这片土地某种力量的东西。”唐家魁突然想起上次在石柱县政府办看到的《石柱县资料》里关于秦良玉依托巴盐古道调兵运粮、其白杆兵威震敌胆的记载,又想起那些关于“巴盐古道”本身作为经济与军事通道、促进民族融合的叙述。一条古道,承载的不仅是盐巴和货物,还有兵锋、文化,以及……或许不为人知的力量流转。“一会到了县城。”唐家魁松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我就找县办的刘秘书,他是本地通,人脉广。让他帮忙找个懂石柱历史的同志来讲一讲,最好是专门研究地方志、民间传说,特别是……清楚明清交替那段历史的。有些东西,正史里未必写,但老人们的口耳相传,地方上的野史笔记,说不定能拼出点不一样的图景。”唐守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但眼帘之下,并非黑暗。田老巴子那清亮却幽深的眼睛,煤油灯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墙上黯淡的旧符,还有“秦良玉来了”这句在屠夫军中流传的恐怖咒语……连同三层岩下可能存在的“阴蜕”、矿井深处诡异的声响,以及自己血脉中那不安的悸动,全部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翻滚、沉淀。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咆哮前行…远处,石柱县城的零星灯火,在群山环抱中,如同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几粒微弱萤火。而更深的黑暗,仿佛正在道路尽头,在历史与现实的夹缝中,静静等待着他们。下午时分,石柱县白云宾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窗被推开时,窗外主街的声浪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一同涌了进来。那气味并非单纯的市井烟火——炸洋芋的焦香、腌菜坛子的酸咸、新布料的浆染味底下,隐隐透着一股几乎被现代生活淹没的、来自土地深处的气息:陈旧木料受潮后散发的微腐,混合着远山飘来的、被阳光蒸腾出的岩石与苔藓的土腥,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香灰与陈年草药混合的涩味,仿佛这座县城街巷的砖缝里,还沁着千百年来巫傩祭祀残留的余韵。声浪则是另一重冲击。商铺门口劣质音响争相嘶吼,其中最霸道的一股旋律,带着九十年代初特有的、混合了电子节奏与豪迈唱腔的质感,劈头盖脸地撞入耳膜:“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这一九九二年流行歌曲《潇洒走一回》的旋律在高亢处几乎撕裂,却又奇迹般地粘合在一起,裹挟着男女老少的脚步声、商贩的吆喝、摩托车的突突声,在这条横穿县城的中心街上沸腾、翻滚。:()重庆是头玄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