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下,霓虹招牌尚未点亮,但白日的阳光照在玻璃橱窗和彩色塑料雨棚上,反射出一种略显刺眼、却又充满生硬活力的光晕。人头攒动,衣着色彩混杂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鲜艳与灰暗,构成一幅喧嚣到几乎失焦的市井浮世绘。唐守拙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纹理。这喧嚣与他刚从洗脚沟田老巴子那里带回的、关于阴兵、地煞、空壳“阴蜕”的沉静寒意,以及田老汉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镇物松动”,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一边是热烈到近乎粗粝的“生”,一边是沉埋在历史与地底、带着血腥与邪异的“死”与“秘”。而他,正站在两者的夹缝里。脊柱深处的盐龙炁韵,在踏入武陵山地界后,似乎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其低微、却又持续的悸动状态,不像在洗脚沟或矿井下那般剧烈,更像是在呼应这片土地本身古老的、缓慢的脉搏。他想起宾馆房间床头上宣传资料里提到的“巴盐古道”,这条穿梭于大山深峡、连接着盐泉与远方的生命线,曾流淌过财富、兵锋、文化,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力量。秦良玉总兵土司的白杆兵借助它调兵运粮,威震敌胆,而张献忠的军队,在这条古道沿线留下的,恐怕不止是被屠的记忆。“潇洒走一回……这人世间…”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歌词,低头看了身的新衣,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人生这几十年太短暂咯,可真谈不上“潇洒”,但必须潇洒!。这时,房门被推开。二毛和老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有点尴尬。而当唐守拙转过身,三人目光交错的瞬间,都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二毛先“噗嗤”笑出了声,老冯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也抽动了一下,露出个近乎咧嘴的表情。三人身上,赫然穿着同款的新t恤——醒目的梦特娇标志,质地挺括,颜色鲜亮,与这间陈设简单、墙皮有些泛黄的宾馆房间格格不入,更与他们之前沾着矿尘、汗渍和莫名阴气的旧衣服天差地别。“唐总硬是周到。”二毛扯了扯身上过于簇新的面料,有些不自在地说,“说是我们那身行头太‘打眼’,在县城里走动不方便,特地跑去买的。还嘱咐,穿精神点,莫掉了唐总的‘面子’。”他学着唐家魁的口气,带着点调侃。唐守拙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崭新的t恤,感受着锦棉面料陌生的触感。唐家魁此举,表面是关怀,内里恐怕也是一种姿态——将他们与矿上那些“脏乱差”和可能伴随的“不干净”暂时隔开,用最通俗的“新衣服”来宣告一种新的、更“正常”的社会身份和行动阶段。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微妙的划分。“他人呢?”唐守拙问。“去县办了。”老冯接口,声音依旧低沉,“说是找那个刘秘书,让我们先休息,安顿好。一会一起吃饭聊一聊。”二毛走到另一扇窗边,也朝外望去,看着街上的热闹,咂了咂嘴:“这地方,表面看跟其他县城也没啥两样嘛。歌照唱,生意照做。”“表面?”唐守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深邃,“二毛,洗脚沟离这里,开车不过个把小时。田老巴子嘴里说出的那些事,可能就沉淀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层岩壳下面,或者……躲在某条老街的阴影里,某座老房子的房梁上。”他顿了顿,指向窗外喧嚣的声浪:“你听这歌,‘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放在这里听,倒像句谶语。这片土地的‘忧伤’,恐怕比歌里唱的深重得多,也古老得多。张献忠的兵怕‘秦良玉来了’,怕的恐怕不只是刀枪。”老冯默默地走到床边,放下随身那个从不离的帆布包,伸手检查了一下包里东西——玄铁剪在油布包裹里安稳,其他零碎物件也无缺失。在洗脚沟田老四家,玄铁剪对那种青金色油脂的强烈反应,以及最后“咬住”无形之物般的震颤,都让他心有余悸。那东西,似乎对某些特定的“污秽”或“能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敌意。“守拙,”老冯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刚才我们二个出去转了转,上楼的时候,宾馆前台那个女娃儿,一直盯着我们看。不是好奇那种看……眼神有点飘,像在认人,又像在……打量东西。”二毛回过头:“你也注意到了?我还以为是我多心。她手里好像在编什么东西,红的线,黑的珠子,动作很快。”唐守拙眼神微凝。石柱县土家巫傩文化盛行,民间懂些“手艺”、眼睛“比较亮”的人,可能比想象的多。他们这几个生面孔,穿着簇新却气质迥异,还带着一种刚从某种“场”里出来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微弱气息,被有心人留意,并不奇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正常。”唐守拙语气平静,“我们本就是来找‘懂行’的人的。被人‘看’,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只要不主动招惹,静观其变。”他走到房间那张书桌旁,手指划过布满划痕的桌面。桌面上摆着唐家魁留下的半条烟和宾馆那本石柱县的简易旅游交通图册。他翻开图册,目光很快落在那些标注着古道、古寨、祭祀遗址的符号上。巴盐古道的线路蜿蜒如蛇,贯穿县境。“秦良玉的军事活动,白杆兵的调动,离不开这些古道。”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二毛和老冯说,“田老巴子说白杆兵借洗脚沟地煞……‘借’的力量要流转,可能也需要通道。古道,或许不只是路……”他想起自己血脉中盐龙的悸动,与地脉有关。而地脉的走向,与古道、与盐泉的分布、与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发生地,往往存在着某种隐秘的重合。窗外,《潇洒走一回》的副歌再次响起,声嘶力竭,仿佛要用这尽情的嘶吼,对抗或遗忘所有的“忧伤”与秘密。而在这个弥漫着流行歌曲、崭新t恤衫和市井喧嚣的宾馆房间里,三个刚刚经历过地下诡异、听过古老凶兆的男人,正试图从这片土地表面的热闹之下,打捞起那些沉没在历史深潭与地脉幽暗处的、真正的“故事”。唐守拙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条古道虚线旁,轻轻敲了敲。:()重庆是头玄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