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休整期满。吴三桂披挂整齐,亲自立于阵前。他身后,是三藩军仅剩的八万可战之兵。耿继茂、尚之信分列左右,面上皆是决绝之色。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吴三桂铁青着脸,只说了三个字:“攻南城!”南城,是这十二天攻防战中,清军防御最薄弱之处——那里曾三次被轰塌城墙,虽连夜修补,终究不如原筑坚固。炮声轰鸣,大地震颤。一百二十门火炮(其中五十门是沧州军支援的前膛炮和后膛炮)同时开火,开花弹如暴雨倾泻在南城段。如雷的爆炸声中,城墙剧烈颤抖,砖石飞溅。清军的红衣大炮奋力还击,但笨重的炮身调转极慢,两轮齐射的间隙,足够沧州军炮手打出三轮。“轰——!”一段新修补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塌陷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冲——!”吴三桂拔刀怒吼。三藩军如潮水涌向缺口。城头,阿巴泰双目赤红,大喝道:“堵住!给本王堵住缺口!”图尔格率亲兵卫队冲下城楼,与涌入缺口的敌军展开白刃战。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死命相搏,刀砍钝了用枪刺,枪断了用拳头,拳脚不够就扑上去用牙咬。尸体层层叠叠,活人踩着死人的身体继续厮杀。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缺口处堆积的尸体已超过一人高,鲜红的血顺着砖缝流下,在城墙根汇成蜿蜒的溪流。三藩军五次冲入缺口,五次被清军拼死顶出。图尔格身中九刀,盔甲破碎,血透重袍,仍挥舞长刀死战不退;吴三桂的左臂被流弹擦伤,鲜血浸透战袍,他顾不上包扎,继续冲锋。日头西斜时,三藩军终于后撤。南城缺口仍在清军手中,但守城的满蒙八旗兵,此战阵亡过半。图尔格被亲兵从尸堆里扒出时,已是个血人,气若游丝。阿巴泰亲自扶起他,老泪纵横,大声吼道:“图尔格,你不许死。”图尔格勉强睁眼,咧嘴一笑——血从齿缝渗出,笑容狰狞如厉鬼,嘴唇蠕动几下:“王爷……末将还没看到吴三桂的人头……怎么舍得死……”当夜,阿巴泰在城头坐了一夜。他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望着城中隐约的灯火,望着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紫禁城里,那个十多岁的小皇帝,此刻可曾安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努尔哈赤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七,咱们满洲能入主中原吗?”他当时毫不犹豫答:“能。”现在若父皇再问,他会怎么答?不知道,天知道。五月初三,沧州军的第二批援军抵达保定城外。五百支火帽枪,三十门新式线膛炮,火药八万斤。押运粮草军械的,是刘体纯麾下大将王洪。他带来大元帅的一道手令:“吴将军浴血苦战,保定指日可下。然将军非孤军,天下汉人皆将军后盾。望将军善保贵体,勿作无谓牺牲。保定克复之日,当与将军共饮于城楼。”吴三桂捧着手令,默然良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刻,他眼眶是湿的。同一天,三百里外,徐州城下。李黑娃勒马立于九里山巅,望着这座巍峨的古城。他身后,五万沧州军精锐列阵待发,一百五十门新式火炮炮口昂起,直指徐州城头。“李帅!”副将刘永策马上前,欠身报告:“探子回报,徐州守将是满洲宗室豪格),麾下两万八旗兵,还有三万绿营。城防坚固,但士气低落。”李黑娃点点头:“阿巴泰在保定被吴三桂缠住,巴布泰困守直隶,徐州就是孤城。咱们打下来,山东、河南就连成一片。”他拔刀前指,大声说:“传令:炮兵轰击北城,步兵准备攻城。三天之内,我要站在徐州城头!”炮声隆隆,徐州之战同时打响。五月初五,辽东,金州卫外海。郑森站在“镇海号”旗舰指挥台,望着远处海岸线上隐约的烽火台。海风凛冽,吹得战旗猎猎作响。“提督!”张进禀报:“各舰准备就绪。金州卫、复州卫、盖州卫均在射程之内。”郑森点点头,心里面暗暗佩服。这是大元帅刘体纯的妙计——以水师炮击辽东,牵制清军最后的后备力量。东北是满洲龙兴之地,若遭攻击,北京必分兵回援,保定、徐州压力立减。“传令,各舰按计划炮击。目标是清军兵营、粮仓、驿站,尽量避开民居。”郑森声音平静,迅速发出命令。“开炮!”二十四艘主力战舰侧舷同时喷出火焰,开花弹呼啸着飞向海岸。辽东大地第一次尝到沧州军新式火炮的滋味。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战火无情地烧到了黑山白水之间。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北京时,满朝震动。年幼的顺治皇帝被太监扶着上朝,群臣面面相觑,无一人能言。,!保定被围,徐州遭攻,辽东告急……大清江山,风雨飘摇。从努尔哈赤起兵,凡三十年,攻克北京,占领华夏大部。现在,又到了抉择时刻!五月初七,保定城破。最后的决战从深夜持续到次日正午。三藩军自南城、西城同时突破,清军退守内城。阿巴泰率残部三千人,据内城死守半日,弹尽粮绝。图尔格浑身裹满绷带,仍拄刀站在阿巴泰身侧。他环顾四周,皆是熟悉的面孔——那些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兵,如今活着的不足百人,人人带伤,已无再战之力。“王爷,末将护送您突围。往北走,只要冲出去……”图尔格嘶哑着声音道。阿巴泰没有答。他只是静静望着城外的敌军,望着城头残破的龙旗,望着这片他守了整整十五日的土地。“图尔格,你说父皇当年……若知道今日,还会让咱们入关吗?”他忽然问。图尔格一怔,不知如何作答。阿巴泰缓缓拔出佩刀,刀身在血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本王是大清饶余郡王,太祖之子。”不能做汉人的俘虏。”他声音平静,脸色苍白。刀光闪过,一篷鲜血冲天而起。图尔格扑上前,仍然慢了一步,只接住阿巴泰倒下的身躯。热泪从这个满洲硬汉眼中滚滚而落,混着老王爷颈间喷涌的鲜血,浸透了他的征袍。“王爷——!”他跪在地上,抱着阿巴泰的尸身,撕心裂肺地嚎哭。那哭声像受伤的孤狼,在满城硝烟中回荡,听得三藩军士兵都为之侧目。良久,图尔格放下阿巴泰,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投降,甚至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三藩军士兵一眼。他只是俯身,从阿巴泰手中取下那把染血的佩刀,紧握在自己掌中。“吴三桂!”他嘶声大喝。“我图尔格,今日为主尽忠!来世……来世再取你狗命!”刀横颈间,用力一拉。鲜血喷涌,壮硕的身躯如山倾颓。吴三桂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他就那样看着图尔格的尸体倒在阿巴泰身侧,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洲勇士,并肩躺在血泊之中。四周一片死寂。良久,吴三桂翻身下马,缓缓走到两具尸体前。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拾起图尔格手中那柄染血的佩刀。刀身沉重,柄上镶着一颗暗红的东珠——那是皇太极赐给图尔格的战功。“厚葬!就葬在城外。立碑,不许毁坏。”他声音沙哑,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味道。“王爷,这是满洲仇敌……”“厚葬!”吴三桂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沉重的向前走去。他走向城楼,登上那面仍残存着焦黑弹痕的城墙,亲手拔下残破的清军龙旗。他把它扔下城楼。旗帜在风中飘落,像一只折翼的鹰,坠入护城河,浮沉片刻,缓缓沉没。城头,吴三桂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保定已下。阿巴泰死,图尔格殉,京师再无险可守。北京,就在眼前。五月初十,保定光复捷报传至武昌江面。刘体纯正在旗舰上与周明、徐启明议事。信使浑身尘土,扑跪于地,大声禀报:“大元帅!吴将军血战十五日,克复保定!饶余郡王阿巴泰自刎,副将图尔格殉死!”满堂皆惊。徐启明霍然起身,有点吃惊的说:“保定拿下了?!那北京……”他没有说完。众将都知道,保定是京师南大门,此城一破,北京已无险可守。刘体纯缓缓展开战报,从头到尾细读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传令!”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道:“晋吴三桂为征北大将军,加太子太傅,赐黄金千两,蟒缎百匹。保定阵亡将士,按我军双倍标准抚恤。”“另,…”他顿了顿,又道:“阿巴泰、图尔格尸首,以礼厚葬于保定城外。派人致祭,勿毁碑铭。”周明点头,又禀道:“大元帅,徐州方面,李将军已攻破外城,豪格退守内城,不日可下。”刘体纯点点头,望向北方地图。徐州克复在即,李自成已入陕西,吴三桂兵临北京城下……天下大势,已如破竹。唯独武昌,还横亘着一根最硬的骨头。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越过武昌,落在那座千年帝京之上。北京。紫禁城。那里,有十一岁的小皇帝顺治,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满洲亲贵,有即将落幕的大清王朝。刘体纯望着北方,缓缓开口:“传令各军——北伐第二阶段目标:会师北京!”江风猎猎,战旗翻卷。:()京城,我挡住了吴三桂和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