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武昌。李成栋立于黄鹤楼旧址,这里曾经清军入鄂后被焚毁,现在又新建了一个望台。他望着长江滚滚东流在发呆。五万大军收缩于武昌、汉阳、汉口三镇,沿江修筑了绵延二十里的防线。这是他在江南最后的据点。一年前,他率军从湖北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打得永历朝廷连失数地。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将成为大清平定南方的第一功臣,封王拜相,青史留名。如今,扬州已失,南京已降,徐州被围,多尔衮战死……而他,困守孤城,进退失据。“大帅!”副将杜永和轻步登台,小声禀报道:“各营粮草清点完毕,尚可支四十日。火药尚足,但炮弹库存仅够半月之用。”李成栋点点头,没有回头。杜永和犹豫片刻,又道:“大帅,探子回报,刘体纯已在南京集结五万主力,溯江而上。……”“知道了!下去吧!”李成栋声音平静,看不出喜怒。五万对五万,又是守方,何惧之有!杜永和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望台上只剩李成栋一人。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武将的盛年。可此刻他的背影,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自从年初收到北京那封语气冰冷的嘉奖令,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清廷放弃了。“李成栋部连战无功,殊为可惜,望努力杀敌,以赎前愆”,前愆。他有什么“前愆”?他是大明的徐州总兵,清军南下时率部投降,那是为活命;他是大清的广东提督,围剿南明,那是奉旨;他连克长沙、桂阳等地,打得何腾蛟不敢接战,那是尽忠。可清廷还是不信任他。因为他是汉人。因为他是降将。因为他手上沾的血还不够多,没有多到能让满洲主子彻底放心。多尔衮在时,还有人替他说话。如今多尔衮死了,朝中那些满洲亲贵看他的眼神,和看吴三桂有什么区别?“大帅。”身后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监军道周亮工,一个四十余岁的汉人文官,专司粮草调配。他与杜永和不同,面色沉静,语速平稳。“大帅,南京有密使至!”李成栋霍然转身,面露惊色。周亮工从袖中取出一封无署名的信,双手呈上。李成栋接过,拆开火漆,一目十行。信极短:“武昌非死地,李将军非必死之人。大势已明,何去何从,将军自决。若愿反正,大元帅当扫榻以待。”没有署名,没有官衔,只押一方小印——“征虏大元帅府”。刘体纯的亲笔。李成栋握信的手微微颤抖。“大帅!”周亮工轻声道:“南京方面已释出足够善意。淮南吴三桂阵前倒戈,如今已是一品镇南大将军;浙江厂长存仁率部归附,仍领原职。刘体纯用人,不计前嫌。”“我不同!吴三桂只是引清兵入关,我替清廷打了整整两年,手上血债……洗不清。”李成栋声音低沉,摇摇头。周亮工沉默片刻,又道:“大帅,亮工斗胆进一言。”“说!”“所谓血债,是清廷欠汉人的,不是大帅欠汉人的。大帅若不降,死守武昌至城破之日,清廷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援。届时大帅死得其所,五万将士呢?武昌百姓呢?”周亮工一字一顿,声音平稳。李成栋没有答,心里面波澜起伏。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周亮工继续道:“刘体纯不是史可法,他要的是天下,不是青史虚名。他能容吴三桂,便能容大帅。大帅若肯反正,非但可保全五万将士性命,更能……”“够了!”李成栋打断他,不让他再说下去。他背过身,重新望向长江。周亮工脸色一变,不再言,躬身退下。夕阳如血,染红半江。李成栋独自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江面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水底。他没有回答那封信。也没有销毁它。他只是将那薄薄一页信笺,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收入贴身内袋,紧贴心口的位置。五月初九,李成栋召集诸将,宣布死守武昌。没有解释。没有动员。只是布置防务:“汉阳渡口,杜永和率八千人驻守,日夜巡江,防敌水师登岸。”“洪山要塞,张月率五千人驻守,护粮道通畅。”“长江水师余部,全部集结于鹦鹉洲,以火船为备,敌舰若来,拼死相拒。”众将面面相觑。有几人想开口劝谏,被李成栋一记冷眼扫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众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只有杜永和,散会后私下找到李成栋。“大帅,南京的信……末将也听说了。大帅真打算死守到底?”他声音压得极低,轻轻地问道。李成栋沉默良久,轻声道:“永和,你跟了我多少年?”杜永和一怔:“自崇祯十五年始,六年了。”“六年!……”李成栋重复了一句,苦笑道:“六年里,咱们从明军变成清军,从北打到南。打武昌,打扬州,打长沙……永和,你后不后悔?”杜永和眼眶忽然红了,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他没有回答。李成栋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拍了拍这个老部下的肩膀,声音有些哑。“守武昌,不是为了清廷。是为了这五万跟了咱们六年的弟兄。”“大帅……”“若降,刘体纯能容我,未必能容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部将。他善待降兵,却从不重用降将。吴三桂仍领本部,张存仁仍驻浙江——看着风光,实则被架空,再难独当一面。”李成栋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想你们也落到那个境地。”杜永和终于忍不住,扑通跪倒,重重叩首,失声道:“大帅——!”李成栋没有扶他。他只是转身,重新望向那张铺开的武昌城防图。“守吧!能守一日是一日。守不住那天……再说守不住的话!”他说完,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难看。:()京城,我挡住了吴三桂和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