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程守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时间差不多嘍,再磨蹭,下山就得摸黑走夜路啦。”
程墨撇撇嘴,走到近前:“……师父,您可真够狠心的,说赶就赶,一点缓衝都不给。”
“缓衝个屁!”程守终於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隨手把怀里的布袋扔过去,“別废话了,拿上东西,赶紧走。”
程墨接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一件半新的靛蓝色道袍,还有一套標籤都没拆的深灰色休閒运动装。
“下了山,自己看著再买几身换洗衣服,”程守声音不紧不慢,“別老穿著道袍招摇过市,现在时代不同了,入世修行,先得『入世。”
程墨拎起那件道袍看了看,又瞅瞅休閒装,小声嘀咕:“你要不想我穿道袍,还特意给我带一件干嘛?占地方。”
“嘀嘀咕咕什么呢?”程守耳朵尖得很,“哪那么多问题!跟后山那群扁毛畜生和塘里的鱼崽子都道別了?道別了就抓紧!”
“师父,我走了你別忘了按时餵鱼,不用餵太多,一天一次就行;”程墨把布袋抱在怀里,絮絮叨叨。
“后山那些鸡鸭鹅你也上点心,实在懒得弄,就摘点好吃的野果扔进去,或者让大黄给叼过去也行……对了,柴就別砍了,用电磁炉!”
“还有,我下山跟李叔说说,每个月给他点钱,让他隔三差五给你送点米麵油、新鲜蔬菜上来,你也別老吃咸菜疙瘩……”
“行了行了!囉里八嗦的,跟个老妈子似的!”程守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嘮叨。
“老子身子骨比你硬朗多了!当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能饿死在这山上?赶紧滚蛋!看著你就烦!”
程墨被噎得没话说,抱著布袋,一步三回头地往观外挪。
走到门口,又回头喊:“师父!我走了啊!真走了啊!”
“快走!”程守只抬起手挥了挥,像赶苍蝇。
程墨终於转身,踏上下山的小径,身影渐渐被林木遮掩,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道观院子里,只剩下松涛声、鸟鸣,以及大黄偶尔的吠叫。
程守依旧坐在老头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脚边打盹的山猫抱到怀里,抚摸著它光滑的皮毛。
一滴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猫背上。
“你说说这臭小子……”程守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哽咽,“我养了他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结果这一走,连头都不回一下……真是白养了,小白眼狼……”
大狸抬起头,猫眼看了看老道士哭花的脸,又看了看山道方向,脸上写满了无语,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嚕”,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大黄狗欢快地绕著老头椅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还用脑袋推一下椅子腿,发出“呜呜”的低鸣,偶尔抬头对著主人“汪汪”叫两声。
……
从两仪观所在的山腰,下到山脚的村落,山路崎嶇。
不熟悉地形的背包客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山下的青壮村民,脚程快些,也得一个半钟头。
而程墨,平日里上下山如履平地,往返一趟也要不了一小时。
但今天,他走得特別慢,目光流连过路边的每一棵熟悉的树、每一块有特徵的岩石、每一处能望见道观飞檐的角度。
似要將这山间的清风、松涛、鸟鸣、以及浸透了十八年时光的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脑子里。
再是不舍,再是缓慢,山脚村落的轮廓,终究还是在眼前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