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站直身子,还在抽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结果把袖子上沾的香灰也抹到了脸颊上,成了只小花猫。
“准备开席了!”
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几张八仙桌被抬到院子中央,长条凳摆好,几个帮忙的妇女端著大盆小盆从厨房出来——
凉拌黄瓜、酱猪头肉、红烧肉、燉鸡、炒时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夏禾还掛著眼泪,就拉著程墨的袖子往桌子那边走,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菜。
那位孝服男人走过来,看了眼程墨和夏禾,有些迟疑地问王老道:“王道长,这二位……也上桌?”
按规矩,做法事的道士和哭丧的人,通常都是单独开一桌,可眼前这俩人,一个念经念得漂亮,一个哭场哭得感人,主家心里感激,又觉得让他们等不太合適。
王老道尷尬地笑笑,把主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小孙那边出了点状况,到现在还没来。这二位是路过帮忙的,不是我们这行的,要不……就让他们跟著吃吧?”
主家回头看了看,两人已经找了桌子坐下。
“行吧,”主家摆摆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二位今天帮了大忙,该吃该吃!”
说罢,他高声道:“开席!”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男女老少各自坐下,筷子碗碟叮噹作响,劝酒声、谈笑声、孩子的打闹声,与灵棚里的肃穆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老道却没急著上桌。
他重新整理衣冠,手持铜铃,领著那七八个孝子贤孙,开始在灵棚前唱经走穴——这是本地丧葬习俗,道士领著家属围著灵柩转圈,边走边唱超度经文,寓意送亡者最后一程。
“一炷香啊敬天地——二炷香啊敬祖先——三炷香啊送娘亲——上西天——”
王老道苍老的嗓音带著独特的韵律,孝子们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叩首。
哀乐重新响起,纸钱被不断拋洒,在暮色中如灰蝶纷飞。
而院子中央,席面上已经热火朝天。
“来,这位道长,吃菜吃菜!”同桌的一个大叔热情地给程墨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程墨道谢,旁边的夏禾已经闷头吃了起来——她夹了块酱猪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完全忘了刚才哭得有多伤心。
“姑娘,你也多吃点!”一个大婶给夏禾舀了勺燉鸡,“看把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心善啊,心善!”
夏禾嘴里塞满了食物,只能含糊地点头,粉色的头髮隨著动作一晃一晃的。
程墨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夹了根黄瓜条放进嘴里,清爽脆嫩,带著蒜香和醋香。
环顾四周——王老道还在灵棚前领唱,孝子们虔诚叩拜;席面上推杯换盏,人们谈论著庄稼收成、孩子学业、家长里短;孩子们在桌缝间追逐打闹,被大人笑骂著赶开。
生与死,悲与欢,肃穆与喧闹,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这座农家小院里。
暮色渐深,屋檐下亮起了灯泡,昏黄的光晕笼罩著这一切。
程墨忽然觉得,师父赶他下山,或许是对的。
这人世间,他確实还没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