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谢灵儿。
她今日著一身簇新的樱桃红色宫装,衣料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云罗锦”,轻薄如烟霞。
腰间束一条羊脂玉扣银色宫絛,垂下长长的流苏,坠著几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
髮髻梳作时兴的坠马髻,斜簪一支点翠镶红宝蝴蝶步摇,蝶翅薄如蝉翼,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端坐椅上,下頜微抬,眼波流转,唇角噙著一抹矜持而得意的浅笑。
那笑意在瞥见云昭踏入殿门时,愈发深了几分。
而康王萧瓛正微微侧身,向谢灵儿頷首致意:“灵儿姑娘,今日多亏你及时出手。
若非你提醒澹臺仙师,又以祖传灵符为小王暂压毒性,小王此刻怕是……已无缘再睹天顏了。”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小王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只是若累得堂兄无端被牵连,叫陛下忧心,那小王便是万死亦难辞其咎了。”
云昭眉梢微挑。
好浓的一股茶味儿。
真是没想到,康王此人,模样生得平庸,说起话来却这般腔调。
这副做派,简直比太子萧鉴还要令人膈应几分。
毕竟,太子阴归阴,说话倒不至於这般故作柔弱的噁心人。
萧启坐在对面的位置,闻言只淡淡道:“康王殿下乃陛下长子,皇室宗亲,社稷藩屏。
殿下若自称『贱命,置宗室诸王於何地?置陛下於何地?”
这话不轻不重,却將萧瓛那番自贬暗藏机锋的话头堵了回去。
皇帝原本不知何故而略显阴沉的脸色,在听闻萧启此言后,愈发沉了几分。
他看了萧瓛一眼,没说什么,转而向谢灵儿温声道:“灵儿姑娘,先坐下歇息。
你方才又是施符又是诊脉,累坏了吧?”
说著,他又侧首吩咐一旁侍立的內侍,“澹臺仙师开的那副安神定魄羹可熬好了?
速去端来,趁热让灵儿姑娘饮下。”
皇帝对谢灵儿的异样温和与宠溺,满殿的人尽皆看在眼里。
连坐在萧启身旁的三皇子赫连曜都挑了挑眉梢,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內侍领命疾步而去。
皇帝又转向萧启,语气放缓,甚至带著几分劝慰:
“渊儿,清水县一事,灵儿姑娘当日所为,皆是受邪灵侵体、身不由己。
既已查明是误会一场,你又何必还將人关在大牢,如此苛待於她。
怎么说,她也是谢阁老的嫡亲孙女。”
误会一场?
云昭垂眸,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当日清水县衙,谢灵儿缩骨易容,偽装成夏桃儿。
那邪阵若成,清水县下游三县十八村的数千百姓都將葬身洪泽。
王猛被剖心之危、县衙眾人九死一生、云昭等人拼尽全力破阵擒凶——
这一切到了御前,竟被轻飘飘地概括为“误会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