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从长孙韬府回到自家府邸时,天色已暗。他坐在书房里,盯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李默就这样放过他了?仅仅让兴隆木行退出工程,没有深究,没有上报?崔浩同时一阵心寒涌上——他为长孙韬鞍前马后这些年,出了事,对方第一反应竟是怀疑他私下与李默交易。这就是所谓“盟友”?用得着时是棋子,用不着时便是弃子。长孙韬那多疑冷酷的性子,他今日才算看清了几分。他想起长孙韬最后那句“避避嫌”,话里的疏远和猜忌毫不掩饰。又想起李默那句“以和为贵”……这两人,一个疑他如贼,一个放他如友。虽然知道李默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但相比之下……崔浩苦笑着摇头。但他已经很难离开长孙韬这艘船了。此时,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老爷,永兴石场的孙掌柜求见。”“让他进来。”孙掌柜四十多岁,是崔家在长安的得力干将。他进来后,小心翼翼地问:“崔公,兴隆木行的事李相那边”“暂时压下了。”崔浩揉着眉心,“但木行必须退出工程。”孙掌柜松了口气,随即眼中闪过厉色:“崔公,李默这次虽然放过我们,可难保没有下次。”“不如我们断了他的建材供应?”“断供?”崔浩抬眼,“怎么断?商盟自己就有货源。”“货源总有源头。”孙掌柜压低声音,“江南的林场,洛阳的砖窑,巴蜀的石场”“这些地方的供货商,大多与我们崔家有往来。”“只要打个招呼,让他们暂停向商盟供货”崔浩眼神闪烁。这确实是个办法。工程需要大量建材。如果商盟的货源被断,就只能从市场上高价采购。到时候成本剧增,李默要么超支,要么延误工期。无论哪种,都是大罪。“做得隐秘些。”崔浩最终点头,“不要直接说针对商盟。”“就说货源紧张,要优先供应老主顾。”“明白!”孙掌柜退下后,崔浩独自坐了许久。他想起长孙韬那怀疑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火气。他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证明自己有能力对抗李默。而断供,就是第一步。三日后,江南来的信使抵达长安丝路商盟总号。苏婉儿正在核对账目,账房先生匆匆进来:“东家,出事了。”“江南‘林氏木场’派人来送信,说说今年的松木供应要减半。”“减半?”苏婉儿放下账本,“理由呢?”“说是雨水多,砍伐困难。”账房先生迟疑道,“可我们派去的人回报,林场每天都在正常出货。”“只是都运往了崔家在江南的货栈。”苏婉儿明白了。“洛阳的砖窑呢?”“也是一样。”另一个管事接话,“三天前传来消息,说窑炉出了问题,要检修半月。”“但我们的人看到,窑厂还在日夜烧砖。”“砖都堆在仓库里,不往外发。”苏婉儿冷笑:“这是要卡我们的脖子。”她立即让人去请李默。李默刚从工地回来,身上还沾着泥土。听完情况,他神色平静:“预料之中。”“崔浩吃了亏,总要找回场子。”“可工程等不了。”苏婉儿焦急,“现在工地上每天要用木料三百方,砖五万块。”“仓库里的存货,只够十天的。”“十天后如果还不到货”“那就让他们断供。”李默说,“正好,我们也该反击了。”苏婉儿眼睛一亮:“夫君早有准备?”李默走到墙边,拉开一幅长安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红点。“难道你忘了,六个月前,我让你提前囤积建材。”“不只是为了工程备用。”他指着那些红点,“更是为了今天。”苏婉儿仔细看去。那些红点,都是商盟在长安周边设立的仓库。地点隐蔽,分散在各处。“我们囤了木料三万方,青砖八十万块,石料五万方。”李默说,“足够完成整个工程,还有富余。”“那我们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时机未到。”李默眼神锐利,“崔家以为断了我们的货源,就能逼我们就范。”“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开始囤积居奇,抬高市价时”他看向苏婉儿,“我们再出手。”苏婉儿懂了。这是欲擒故纵。,!“我这就去安排。”“不急。”李默说,“先让市面上的建材涨涨价。”“涨得越高越好。”接下来的十天,长安建材价格一路飙升。松木从每方六百文,涨到八百文,再到一贯钱。青砖从每块三文,涨到五文,再到八文。石料更是涨了三倍。崔家的铺子趁机囤货。他们从各地调来建材,堆满仓库,却只放出少量货源。人为制造短缺。市井间怨声载道。修房的百姓骂娘,工匠们停工。连其他工程也受影响。《大唐杂谈》连续发文批评:“长安建材价格飞涨,谁在背后操纵?”“治水工程面临停工,十万民夫何去何从?”舆论压力越来越大。第十一天,崔府书房。孙掌柜兴冲冲禀报:“崔公,市面上的木料已经涨到一贯二百文了!”“咱们仓库里囤了五万方,要是现在出手,能赚三倍!”崔浩却有些不安:“商盟那边什么反应?”“他们还在四处找货源。”孙掌柜笑道,“听说苏婉儿亲自去了洛阳,想从其他砖窑进货。”“可那些窑主,都收了咱们的好处,不敢卖给她。”“李默呢?”“李默在工地上,愁眉不展。”孙掌柜说,“昨天还因为石料不够,训斥了几个工头。”“我看啊,最多再撑五天,他就得求上门来!”崔浩心中稍安。如果李默真来求他那他在长孙韬面前,就能挺直腰杆了。正想着,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商盟商盟开始卖货了!”“什么?”崔浩霍然起身,“他们哪来的货?”“不知道啊!”管家喘着气,“就在刚才,商盟在东西两市同时开了十家新铺面!”“名字都叫‘惠民货栈’!”“木料卖六百文一方!砖卖三文一块!石料”管家咽了口唾沫,“石料只卖原价!”崔浩脑袋“嗡”的一声。他冲出门,骑马直奔东市。东市“惠民货栈”前,已经人山人海。百姓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钱,脸上带着笑。铺子门口贴着大红告示:“为平抑物价,惠民货栈即日起平价供应建材。”“所有货品,按六个月前进价销售。”“每人每日限购,防止囤积。”旁边还贴着一份详细的进货账目:某月某日,从江南林氏木场进货松木五千方,单价五百文某月某日,从洛阳王氏砖窑进货青砖二十万块,单价两文八某月某日,从巴蜀刘氏石场进货石料一万方,单价时间都是六个月前。价格比现在低了足足一半!“让让!让让!”崔浩挤到柜台前,“你们这货哪来的?”掌柜认得他,笑眯眯地说:“崔侍郎也来买料?”“我们东家六个月前就料到建材会涨,提前囤的货。”“怎么,崔侍郎要不要也买点?”“今天第一天开张,优惠。”崔浩脸色铁青。六个月前那时李默刚回长安,就开始布局了?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有人高喊:“大家来看啊!”“崔家‘永昌商号’的仓库里,堆满了木料砖瓦!”“他们囤货不卖,就是想抬价!”一群人涌向永昌商号的仓库。崔浩急忙跟去。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商号的掌柜正在辩解:“我们我们这是正常存货”“正常存货?”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拿着账本,“我算过了!”“你们仓库里的木料,够修半个长安城!”“砖瓦够盖一千间房!”“这还叫正常存货?”人群激愤:“奸商!”“囤积居奇!”“报官!抓他们!”这时,一队衙役赶来。带队的是长安县尉。“怎么回事?”“官爷!”书生上前,“崔家商号囤积大量建材,故意不卖,抬高市价!”“这是囤积居奇,按律当罚!”县尉皱眉看向掌柜:“可有此事?”掌柜支支吾吾。县尉一挥手:“开门!查仓!”仓库大门打开。里面堆得满满的木料、砖瓦,映入众人眼帘。围观者哗然。“这么多货!”“还说不是囤积!”“抓他!”县尉脸色一沉:“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吧。”“还有,这些货物暂时查封!”“官爷!官爷!”掌柜急了,“这是崔侍郎的产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县尉冷冷道,“带走!”崔浩躲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掌柜被押走,仓库被封。他浑身发冷。完了全完了不仅囤货赚不到钱。货物被查封,还要被罚款。更重要的是崔家“奸商”的名声,传遍长安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长孙韬已经派人来“请”他了。长孙府书房,气氛压抑。“崔浩。”长孙韬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你断商盟的货源,你倒好,自己囤起货来了?”“现在货被查封,人被带走,全长安都在骂你崔家是奸商!”“你说,怎么办?”崔浩低着头:“大人我”“你什么你!”长孙韬拍案而起,“我问你,商盟那些货,真是六个月前囤的?”“是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你怎么不知道?”“我”崔浩语塞。他确实不知道。李默囤货的动作太隐蔽了。分散在十几个仓库,分批进货,没有任何大动静。“废物!”长孙韬骂道,“李默在你眼皮底下囤了六个月的货,你竟然毫无察觉!”“现在好了,人家平价卖货,得了民心。”“你高价囤货,成了奸商。”“这一局,你输得干干净净!”王珪在一旁劝:“大人息怒”“息怒?我怎么息怒!”长孙韬指着崔浩,“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只顾自己赚钱,不管百姓死活!”“这名声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在朝中立足?”崔浩脸色惨白。这时,郑元匆匆进来:“大人,刚收到的消息。”“商盟公开了所有进货账目。”“还还把我们的进货价也贴出来了。”“什么?”“他们不知从哪弄到了我们进货的底单。”郑元苦笑,“上面清清楚楚,我们三个月前进的木料,单价五百五十文。”“现在卖一贯二百文。”“这差价百姓都看在眼里。”长孙韬眼前一黑。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公开账目,对比价格。让所有人都看到,崔家赚了多少钱。这是要把崔家钉在“奸商”的耻辱柱上!“李默”长孙韬咬牙切齿,“你好狠的手段”而此时的李府书房。苏婉儿正在汇报战果:“夫君,按您的吩咐,十家惠民货栈同时开张。”“所有货品平价销售。”“进货账目全部公开。”“现在长安百姓,都在夸商盟仁义。”“崔家那边呢?”“永昌商号的仓库被查封,掌柜被抓。”苏婉儿说,“其他几家囤货的商号,也都慌了。”“今天下午,有三家主动降价,想赶紧出货。”“但百姓不买账,都来我们这里买。”李默点头:“那些进货底单”“都‘不小心’流出去了。”苏婉儿微笑,“现在全长安都知道,崔家三个月前进货的木料,一转手就想赚一倍多。”“百姓骂声一片。”石磊在一旁问:“大人,崔浩这次损失惨重,会不会狗急跳墙?”“会。”李默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工地的防卫要加强。”“你和苏婉儿出入也要小心。”“明白。”窗外,夜色渐深。长安城的这一场经济战,李默大获全胜。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崔浩吃了大亏,长孙韬丢了面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恐怕就不是经济手段了。李默走到窗前,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有更大的风浪,在等着他。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在大唐边境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