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渭河畔,秋高气爽。十里河堤工地上,人声鼎沸。三万民夫分散在十段工区,挖土、夯基、砌石。号子声此起彼伏。第三工区的工头周大牛抹了把汗,对身边的民夫说:“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天,咱们这段就能完工!”他原是蓝田县的佃户,家里遭了水灾,差点饿死。如今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月,不仅吃饱了饭,还攒下了三百文钱。“周工头,”一个年轻民夫凑过来,“听说完工后,李相还要发‘勤工奖’?”“是真的。”周大牛点头,“石先生说了,干得好的,额外奖一贯钱!”“还能还能进那个什么书院学手艺?”“格物书院。”周大牛眼中露出向往,“教盖房、修路、治水的手艺。”“学成了,就是工匠,吃手艺饭。”“比种地强。”周围的民夫都围过来:“咱们也能去?”“李相说了,不分出身,只看肯不肯学。”周大牛说,“我已经报了名。”“等这段堤修完,就去考试。”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李相来了!”“李相来工地了!”民夫们纷纷起身张望。只见李默带着石磊和几名亲卫,正沿着河堤走来。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裤腿挽到膝盖,脚上穿着草鞋。和工地上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李相!”“李相好!”民夫们纷纷行礼。李默摆手:“大家继续干活,不用管我。”他走到周大牛这段:“进度如何?”“回李相,”周大牛激动地说,“再有五天就能完工!”“比原计划提前五天!”“好!”李默仔细查看夯土质量,“土要分层夯,每层不能超过一尺。”“夯完要洒水,让土吃透水,才结实。”他接过一把夯杵,“我示范一下。”说着,挽起袖子,抡起夯杵。“咚!咚!咚!”每一下都结实有力。尘土飞扬。民夫们都看呆了。堂堂宰相,真干起活来,比他们还熟练!“李相您也会这个?”一个老民夫忍不住问。“在安西时,修城墙、筑堡垒,都是自己动手。”李默边夯边说,“当兵的,什么都要会。”他停下动作,擦了把汗:“其实治水和打仗一样。”“都要勘察地形,都要调配人力,都要保证质量。”“一处疏忽,满盘皆输。”民夫们听得入神。“所以啊,”李默把夯杵还给周大牛,“你们不是在修堤。”“是在打仗。”“和洪水打仗。”“打赢了,家园就保住了。”“子孙后代就享福了。”这话说到了民夫们心里。“李相说得对!”“咱们就是在打仗!”“把堤修结实了,看洪水还敢不敢来!”民夫们干劲更足了。李默又巡视了几段工地。每到一处,都亲自检查质量,指导技术。遇到年纪大的民夫,还叮嘱他们注意休息。晌午时分,开饭了。工地上的大灶冒着热气。今日的伙食是:杂粮饼子,白菜炖豆腐,每人还有两片腌肉。李默没去工头的帐篷。他和民夫们一样,领了一份饭,蹲在河堤上吃。“李相,您怎么也吃这个?”一个年轻的民夫怯生生地问。“我怎么不能吃?”李默咬了口饼子,“你们吃得,我就吃不得?”“可您是宰相啊”“宰相也是人。”李默笑了,“在安西时,有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就着雪啃干饼子。”“那才叫苦。”民夫们围过来,七嘴八舌:“李相,给我们讲讲安西的故事吧!”“是啊,听说您在那里打了大胜仗!”李默咽下饼子:“安西啊”他望向西方,“那里风沙大,缺水。”“但百姓淳朴,战士勇猛。”“我在那里四年,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走过来。”“所以我知道”他环视众人:“老百姓要的是什么。”“不是多大的官,多响的名。”“是一口饱饭,一间暖屋,一片安生日子。”民夫们沉默了。许久,一个老民夫抹了抹眼睛:“李相您说得对。”“咱们老百姓,就图个安生。”吃完饭,李默继续巡视。来到第七工区时,发现进度有些慢。“怎么回事?”他问工头。,!工头是个二十出头的书院学生,姓陈。他苦着脸:“李相,这段地基软,夯不实。”“已经返工三次了。”李默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这是淤泥土。”“含水太多,不能直接夯。”他对陈工头说:“去弄些石灰来。”“拌在土里,既能吸水,又能增加硬度。”“比例是十担土,一担石灰。”陈工头恍然大悟:“学生这就去办!”李默又补充:“夯的时候,在下面铺一层碎石。”“排水,还能加固基础。”“学生记下了!”陈工头匆匆离去。李默对围观的民夫说:“干活要动脑子。”“遇到问题,多想想办法。”“实在想不出,就问。”“问工头,问同乡,问懂行的人。”“不要闷头硬干。”民夫们纷纷点头。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他衣衫破旧,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捧着一碗水:“李相喝水。”声音怯生生的。李默接过碗:“谢谢。”他喝了口水,“你叫什么名字?”“狗娃。”“多大了?”“八岁。”“怎么在工地上?”“我爹在那边干活。”狗娃指着远处,“我娘病了,在棚子里躺着。”“我我给爹送水。”李默摸摸他的头:“识字吗?”“不不识。”“想学吗?”狗娃眼睛亮了:“想!”“等这段堤修完,”李默说,“我让人在附近设个学堂。”“教你们识字,算数。”“不收钱。”狗娃扑通跪下:“谢谢谢李相!”“快起来。”李默扶起他,“去给你爹送水吧。”“告诉他,好好干。”“等领了工钱,给你娘治病。”狗娃用力点头,跑开了。这一幕,被许多民夫看在眼里。傍晚收工时,消息已经传遍工地。“听说了吗?李相要在咱们这儿设学堂!”“还不收钱!”“我家那小子,也能识字了!”“李相真是好人啊”夕阳西下,民夫们扛着工具回营地。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而此刻的长安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东市茶楼,说书先生正在讲新编的段子:“话说那李相李默,亲临工地,与民同劳!”“身穿布衣,脚踩草鞋,抡起夯杵比谁都卖力!”“晌午吃饭,和民夫一起蹲在河堤上,啃杂粮饼子!”“见一孩童贫苦,当即许诺设学堂,教其识字!”“此等官员,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台下听众纷纷叫好:“李相真是好官!”“不像那些世家老爷,只会坐在衙门里指手画脚!”“是啊,我家表哥就在工地上干活,说李相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教他们手艺呢!”茶楼角落,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视一眼。他们是王珪派来打听民情的。“情况不妙啊。”一个书生低声道,“现在满长安都在夸李默。”“再这样下去”“得赶紧回去禀报。”长孙韬府中,气氛凝重。王珪把打听到的情况一说,长孙韬脸色更难看了。“与民同劳设学堂”他冷笑,“李默这是要收买人心啊。”“大人,不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郑元说,“得想个办法,坏他的名声。”“怎么坏?”长孙韬问,“他现在是‘与民同劳’的好官。”“我们出面说他坏话,百姓会信吗?”“反而会说我们嫉妒贤能。”王珪献计:“不如找人冒充民夫,在工地上闹事?”“说工钱没发够,饭食太差”“不行。”长孙韬摇头,“李默把账目贴得满大街都是。”“每日发了多少钱粮,清清楚楚。”“闹不起来。”他踱了几步:“而且崔浩那件事后,李默对工地的管控更严了。”“据说混进了不少他安西带来的老兵。”“日夜巡逻。”“想闹事难。”众人沉默。这时,管家来报:“大人,崔侍郎求见。”“让他进来。”崔浩走进来,脸色憔悴。这半个月,他过得十分煎熬。货被查封,钱被罚没,名声扫地。连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大人”“坐。”长孙韬语气冷淡,“有什么事?”“下官下官想请大人帮个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崔浩低声下气,“那批被查封的货”“想都别想。”长孙韬打断,“现在全长安都盯着那批货,盯着这件事。”“谁敢动?”“你老老实实认罚,等风头过了再说。”崔浩苦笑:“可三十万贯啊”“那是你的事。”长孙韬说,“当初囤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崔浩无言以对。王珪打圆场:“崔侍郎,你也别急。”“等李默这阵风头过去,再想办法。”“现在先避避风头。”崔浩只能点头。他离开后,长孙韬突然问:“你们觉得李默为什么这么得民心?”“因为他做事。”郑元说,“实打实地给百姓好处。”“不像我们”他意识到说错话,赶紧闭嘴。长孙韬却没生气。他反而点头:“是啊。”“我们太高高在上了。”“总觉得百姓愚昧,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可李默”他顿了顿,“他是真的在和百姓一起干活。”“一起吃饼子。”“一起流汗。”“这不一样。”众人沉默。他们终于意识到,李默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手段多高明。而在于他放得下身段。一个正一品宰相,能和民夫一起蹲在河堤上吃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大人,那我们”“学。”长孙韬突然说,“他李默能做的,我们也能做。”“明天,我也去工地看看。”“慰问灾民,发放物资。”“总不能风头都让他一个人出了。”王珪迟疑:“可这有样学样,会不会被人笑话?”“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长孙韬下定决心,“就这么定了。”三天后,长孙韬果然带着人去了工地。他穿着紫色官服,坐着八抬大轿。前后仪仗,威风凛凛。到了工地,民夫们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工头周大牛硬着头皮迎上去:“长孙大人”“嗯。”长孙韬下轿,“本官来看看工程进展。”“带路。”周大牛带他巡视。长孙韬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这段夯得不够实。”“这段石料没砌齐。”“这段”他说的都是外行话。民夫们在后面听着,想笑又不敢笑。巡视完,长孙韬对随从说:“把带来的米面发下去。”“每人五斤米,一斤面。”随从开始发放。民夫们领了,却没什么喜色。比起李相教的治水手艺,给的工钱,许诺的学堂这点米面,实在不算什么。长孙韬也感觉到了民夫的冷淡。他皱眉:“怎么?嫌少?”“不敢不敢”民夫们敷衍着。这时,李默从另一段工地过来。他看到长孙韬,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近。长孙韬见状,率先拱手,姿态恭谨:“下官见过李相。”李默颔首回礼,语气平静:“长孙大人有心了,亲临灾区。”“分内之事。”长孙韬直起身,面色恳切,“李相亲力亲为,督工于泥泞之中,实乃百官表率,下官钦佩。”“灾情如火,岂能坐守堂衙。”李默目光扫过周遭忙碌的民夫,淡淡道,“长孙大人既已巡视,想必对赈济情形已有了解。”“略知一二,正要向李相禀报。”长孙韬上前半步,指向远处,“只是那边排水渠的走向,下官略有疑惑,不知李相可否移步,为下官解惑?”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色,随即坦然点头:“可。正好,本相也有些工法上的考量,欲与长孙尚书参详。”两人并肩,朝排水渠的方向走去。民夫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看看李相,再看看长孙大人”“一个像咱们自己人,一个像来巡视的官老爷。”“高下立判啊”这些话,顺风飘进长孙韬耳朵里。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天回府后,长孙韬大发雷霆:“一群刁民!”“本官亲自去看他们,还发了米面!”“竟然不知感恩!”“还拿本官和李默比!”王珪劝道:“大人息怒”“息怒?我怎么息怒!”长孙韬摔了茶杯,“李默!都是李默!”“他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渭河畔修堤工程进入了最后阶段。最后一段河堤即将合拢。,!李默站在堤上,亲自指挥:“放石!”“夯土!”“灌浆!”民夫们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终于,最后一块石料砌好。最后一方土夯实。十里河堤,全线贯通!“完工了!”“我们完工了!”民夫们欢呼雀跃。许多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这一个月,他们流了汗,吃了苦。但也有了收获。有了工钱,有了手艺,有了希望。李默站在堤上,看着欢呼的人群。他的布衣沾满泥土,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明亮。石磊走过来:“大人,统计完了。”“十万灾民,全部安置。”“修河堤三十里,疏河道五十里。”“耗费二十八万贯,比预算还省了两万。”“民夫工钱,全部结清。”“无人伤亡,无人闹事。”“好。”李默点头,“明日设庆功宴。”“所有民夫,加餐。”“每人再发一百文‘勤工奖’。”“是!”第二天,渭河畔摆开了流水席。大锅炖肉,白面馒头,管够。民夫们吃得满嘴流油。李默举着碗,以水代酒:“乡亲们!”“这一个月,辛苦了!”“我敬大家!”民夫们纷纷举碗:“敬李相!”“敬李相!”欢声笑语,传遍四野。宴席后,民夫们陆续返乡。他们带着工钱,带着手艺,带着希望。也带着对李相的感激。周大牛走之前,找到李默:“李相,我我想好了。”“我去格物书院。”“学手艺。”“学成了,回来帮乡亲们盖房修路。”“好!”李默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学成了,来长安找我。”“我给你安排差事。”“谢李相!”狗娃也来了。他牵着病愈的母亲,给李默磕头:“李相学堂什么时候开?”“下个月。”李默扶起他们,“就在这里开。”“你第一个来。”狗娃用力点头。夕阳西下,民夫们渐渐散去。渭河畔恢复了平静。只有新修的河堤,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李默站在堤上,望着远方。石磊站在他身后:“大人,民心是有了。”“但朝堂上的斗争,才刚开始。”“我知道。”李默说,“但有了民心,就有了底气。”“他们想动我”他转身,看向长安方向,“也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夜幕降临。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渭河畔的新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是民心的堤。比石头更坚固。比钢铁更坚韧。谁也冲不垮。:()我在大唐边境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