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也不解释,一步一步走向浑身浴血的闻辛。裙裾拂过冰凉的地面,沙沙作响。沿途的禁军竟被她身上的哀戚决绝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她在闻辛面前停下,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儿子染血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簌簌滚落下来。“辛儿阿娘的辛儿”她哽咽着,满是心疼与歉疚:“是阿娘不好让你平白忍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她看着闻辛身上那些血痕,拭去他嘴角新溢出的血沫,心如刀绞。“阿娘错了,醒得太晚,太晚了”闻辛怔怔地望向母妃。他从母妃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悔恨,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还好,”苏夫人含泪笑了,笑得凄美温柔,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还好来得及。”她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来得及,让我的辛儿,去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去护想护的人”闻辛胸腔里的恨意被这滚烫的泪水灼了一下,生出酸涩的暖意。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血块堵住,只发出嗬嗬的轻响。闻枭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只觉得无比刺眼。闻枭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喝道:“禁军!你们是聋了吗?!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拿下——”他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再吐出的,根本不是杀戮命令,而是一句完全相反的话:“——敢伤苏夫人母子者,诛九族!”“?!”殿中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经准备拔刀前冲的禁卫,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望向他们的王上。王上这是气疯了?还是鬼上身了?方才还要格杀勿论,转眼又变成诛九族护着?檀焚默默偏过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还能为什么?情蛊呗。而且是极高深的情蛊。王上对夫人到底不是全无情意。夫人方才结印,根本不是要召唤什么蛊虫大军,而是引动了那不知何时与王上血肉相连的情蛊。王上这会儿心里怕是爱夫人爱得死去活来,哪里舍得伤她分毫?别说下令杀人了,就是夫人现在要他的命,他估计都能笑着递上刀。他敢下令杀人才有鬼了!闻枭自己也惊呆了。他捂住骤然绞痛的心口,脸色变得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他想重新下令,想说刚才那是口误,可话语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杀”字。反而强烈地想要保护苏氏母子,冲动淹没了他的理智。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惊骇不已。她真的她什么时候?!他竟然毫无察觉!他不再指望那些被搞懵的禁军,转而对闻晟用眼神狠狠示意:快!杀了闻辛!快动手!闻晟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异常,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额角青筋跳动。他看着虚弱的弟弟,看着神色决绝的重臣,又看向相依的母弟最终,眼底的挣扎化为了冰冷的狠厉。父王的命令不能违抗,赤蒙的稳定高于一切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就留到黄泉之下再清算吧!“阿辛,对不住了!”他眼神一沉,不再犹豫,握紧手中那柄淬毒的短刃,内力灌注,刀身蓝光大盛,直刺闻辛心口。这一击,他蓄势已久,再无半分兄弟情谊可言,务求一击毙命!殿外,天色已然昏暗下来。逢魔之刻,阴风骤起,穿过空旷的回廊,呜咽鸣响,卷着几片枯叶灌入偏殿。闻晟的刀尖即将触及闻辛染血的衣襟,苏夫人惊骇欲扑——“铮!”金属断裂声响起。闻晟手中那柄淬毒短刃,竟在距离闻辛心口不到三寸之处,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挡住!齐中而断!前半截刀锋打着旋儿,“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一道高大如山岳的身影,嗖一声挡在了闻辛面前。那人头发微显凌乱沧桑,抱臂而立,正活动着脖子,“咔吧咔吧”响个没完:“太阳终于下山了,憋死老子了”“这劳什子地方人真多啊,老子就该在这种地方松松筋骨。”紧接着,一声冷嗤从殿门口传来,嫌弃极了:“喂!罗刹鬼!你不装会死啊?!”“城主让你来办事,不是让你来摆谱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俏丽明媚的少女扛着一把与她身形颇不相称的宽背大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正是阿瑶。“赶紧的,干活!”罗刹鬼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将抱着的手臂放下,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那姿态,却将身后的闻辛护得严严实实。阿瑶瞪了那人模狗样的罗刹鬼一眼,随即目光转向闻辛,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闻辛公子,还没死呢吧?”“城主可是发了话要你爬回去的,别在这儿就趴窝了!”闻辛捂着剧痛的心口,失血过多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阿瑶的出现,以及那个罗刹鬼的出手,染血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很快沉淀为动容。阿瑶她不是应该早就离开赤蒙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这个罗刹鬼也来了?城主她没有真的抛弃他?他张了张嘴,溢出一口血沫。没等他细想,殿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沉重肃穆。一众黑甲森然的尧光精锐,在江逾白的率领下,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偏殿的各个出入口。玄底金纹的尧光旗帜,在这赤蒙王庭深处,耀眼刺目。江逾白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对满地的血腥与对峙视若无睹,径直面向摇摇欲坠的闻辛,抱拳躬身:“闻辛公子,奉城主令——”“恭迎,新任赤蒙王,移驾回尧光,共叙。”新任赤蒙王?!闻枭目眦欲裂,想怒吼“放肆”、“荒谬”,可话到嘴边,却再次变成了:“恭送王上。”苏夫人捂住了嘴,泪水奔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与释然。檀焚长长舒了一口气,肩头的伤痛似乎都轻了些。阿瑶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还算及时。”而闻辛,他靠着冰冷的玉石柱,缓缓滑坐下去。捂着心口的手,感觉到那里滚烫一片。似乎有什么被长久禁锢的东西,正在冰凉的血液中,搏动挣扎。想要破茧而出,想要奔向那给予他新生方向的光芒所在。活下来爬也要爬回去。然后,走到她面前。不是因为赤蒙王这个虚名。而是因为,她说她在尧光,等着他。:()紫瞳惑江山,孤咬的就是美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