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脑子很乱。阳光依旧明亮,公园里人来人往,白色邦布还在面前“嗯呐嗯呐”地说着感谢的话,墨镜女的大拇指还翘在半空中——但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雾。那个人是谁?白色长衫,温和的笑容,那种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奇异和谐感,还有那句“帮助他人,有时也能厘清自己”……明明从未见过。“喂——”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云澈猛然回神,瞳孔重新聚焦。是那个戴墨镜的女人,正歪着头看他,墨镜下滑了一点点,露出小半只漂亮的红色眼眸,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关切。“怎么不说话了?”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俏皮的纳闷,“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发呆啦?”白色邦布也仰起圆滚滚的脑袋,黄澄澄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发出关切的“嗯呐?嗯呐嗯呐?”(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没事。”云澈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感觉强行压回意识深处。他对着白色邦布点了点头,“不用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白色邦布得到了回应,心满意足,又用欢快的“嗯呐嗯呐!”表达了一连串“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路见不平”,“祝你丁尼多多”之类的祝福。云澈抬手,指尖按了按太阳穴。那种隐隐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的闷胀感还在。不疼,但很沉。“你真的没事吗?”墨镜女没有离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脸色不太好哦?要不要坐下休息?那边有长椅——”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云澈抬起了头,正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如常,锐利如常。但此刻,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正在聚焦的审视。很眼熟。在哪里见过?非常具体的一种印象。墨镜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后跟极其细微地往后挪了挪。白色邦布本来已经滑出去几米远,忽然也停了下来。它转过圆滚滚的身体,那双黄澄澄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墨镜女,小脑袋微微歪着:“嗯呐……嗯呐嗯呐……?”(你……看着好像……?)墨镜女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白色邦布忽然兴奋地蹦了起来,短腿连蹬,快速滑了回来,指着墨镜女,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嗯呐嗯呐嗯呐!!嗯呐嗯呐!!”(你是耀嘉音吧!!那个唱歌的耀嘉音!!)“不是不是不是——”墨镜女立刻否认三连,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双手在胸前拼命摆动,“我不是!你认错人了!真的不是!我就是个路过的普通市民!”她的否认太过急切,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白色邦布根本不信,围着她又蹦又跳:“嗯呐!嗯呐嗯呐!”(就是你就是你,我看过你的演唱会宣传海报,一模一样!)云澈眯起了眼睛。耀嘉音。这个名字,他二十分钟前才在手机的推送里看到。推送的配图,是深绿色姬发式长发,红瞳,精致华丽的舞台装束,气场全开,自信张扬。眼前这个人——深绿色姬发式长发,半扎,微卷。红瞳,藏在墨镜后面。身高目测一米七往上,身材比例极佳,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套装,但依然透着一种……被聚光灯打磨过的仪态。墨镜确实遮住了半张脸。但也就是遮住了半张脸。云澈沉默了两秒。“……确实很像。”他平静地陈述。墨镜女——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就是耀嘉音本人——肉眼可见地更慌张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扶墨镜,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于是改成假装撩头发,结果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尴尬地落下来,揪住了自己的衣角。“我、我就是……大众脸……刚好和明星长得有点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云澈看着她。沉默。耀嘉音在他的注视下,感觉自己的伪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她有些挫败地垂下肩膀,小声嘟囔:“……我明明换了便服,还戴了墨镜,还换了平时不用的包……”她抬起头,表情委屈:“真的有那么好认吗?”云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的墨镜,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刚才否认得太快了。”耀嘉音:“…………”白色邦布已经彻底疯狂了,在原地转着圈圈“嗯呐嗯呐嗯呐嗯呐!!!”(啊啊啊是活的耀嘉音!!我能要签名吗!!求求你求求你!!)耀嘉音被它转得眼花,连忙蹲下来,双手做了个“冷静冷静”的手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好好,可以可以,签名可以,但你小声一点,不要引来别人——”白色邦布立刻把两只机械短臂竖在嘴的位置,做了个“(っ′▽`)っ嘘…”的动作,黄眼睛激动得一闪一闪,电子音压到最低:“嗯呐……嗯呐……”(嘘……好的……谢谢您……)耀嘉音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又翻了翻,没找到纸,有些窘迫。白色邦布立刻转过身,用小短指指了指自己圆滚滚的后背——那里有一小块光洁的金属面板。耀嘉音噗嗤笑了,弯腰在那块面板上认真地签下名字,字迹圆润俏皮,还画了个小音符。“好啦!谢谢你喜欢我的歌!”白色邦布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背上的签名,像是收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声音发出幸福的,晕陶陶的“嗯呐……”然后它又对云澈挥了挥短臂,才心满意足地滑走了,步伐都是飘的。耀嘉音站起身,重新戴好墨镜,对着云澈俏皮地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嘘——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要说出去哦!”她的语气轻快,显然已经从被识破身份的慌张中恢复过来,反而有种“既然被发现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的坦然。云澈看着她。他对明星没有兴趣,对签名没有兴趣,对“偷跑出来的歌姬”这个事实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只是觉得——这个伪装,真的和没伪装一样。墨镜能遮住半张脸,但遮不住身高,气质,发型,还有刚才白色邦布一眼认出来的那种“我就是耀嘉音”的气场。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认出来?或许是根本没想到大明星会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六分街的普通公园里。又或许,是耀嘉音身上那种天真坦率的气质太过自然,反而让人觉得“这么没有架子,肯定不是大明星”。云澈收回目光。他没打算追问,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哦。”他应了一声。耀嘉音眨眨眼:“……就‘哦’?”云澈看着她,眼神平静:“不然呢?”耀嘉音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她发现眼前这个黑发青年,虽然话少,表情少,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但那种冷漠里,并没有任何恶意或傲慢。他只是……真的不关心。对明星光环不关心,对八卦绯闻不关心,对讨好大明星可能带来的好处也不关心。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干净的漠然。耀嘉音正想再说点什么——云澈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大约二十米外,一个身影正沿着公园小径,不疾不徐地朝这个方向走来。是一个高挑的女性。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高髻,发间别着一枚飞蛾状的精致发饰,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她的步伐极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节奏精准得像被节拍器校准过。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白套装,外罩黑色宽肩短披风,内衬隐约露出一线赤红。黑色紧身战术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线,脚上是一双细高跟——但在这种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她走得如履平地,姿态从容得近乎冷峻。她的右眼角,有一颗清晰的泪痣。冷调蓝紫色的眼眸,正越过人群,隔着距离,精准地锁定在——耀嘉音身上。云澈的肌肉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不是因为他感知到了敌意或杀气。恰恰相反,这个女人的步伐,姿态,气场,都透着一种滴水不漏的专业与克制。但正是这种太过完美的“正常”,反而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把被仔细擦拭过,收在鞘中,刀刃从不外露的刀。你看不见锋芒,却知道它随时可以出鞘,且出鞘必见血。这绝不是普通人。而且——她看耀嘉音的目光,不是追踪猎物的警惕,也不是偶遇明星的好奇。是一种……本能的锁定。像他曾经无数次,在人群中锁定任务目标时的目光。云澈没有动。他没有上前拦截,也没有出声示警。他只是在观察。女人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在耀嘉音反应过来之前,走到了她身后。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耀嘉音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耀嘉音身体一僵,随即垮下肩膀,发出拖长的,软糯的哀嚎:“啊——被抓到了——”她转过头,对上那双冷调蓝紫色的眼眸,没有害怕,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和撒娇般的委屈。“哎呀,伊芙,你是怎么抓到我的嘛!”她的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不满,不是对被抓的不满,是对这么快就被抓到的挫败,“我才出来不到一个小时!”伊芙琳。云澈将这个名字和眼前的人对应起来。,!手机推送里提到过,耀嘉音的经纪人,据说行事极其严谨,滴水不漏。现在看来,这个描述……太过温和了。伊芙琳没有回应耀嘉音的撒娇。她的目光在耀嘉音脸上停留。然后她开口了声线偏低,冷静,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小姐,您的演唱会新曲目歌词稿,后天就是提交截止日期。”她顿了顿。“而您,一个字都还没写。”耀嘉音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干笑一声:“啊,那个……其实我昨晚有灵感来着,只是没有及时记下来……”伊芙琳静静地看着她。耀嘉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底气。“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嘛……”她低下头,像只被淋湿的小动物,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可是我真的很想出来透透气嘛,连续三天关在录音室里,脑袋都僵住了……”伊芙琳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冷淡,克制,公事公办。但云澈注意到,她握着耀嘉音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您可以告诉我。”她说,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会安排合适的休整时间。”“可是你会说‘等完成这个阶段的任务再休息’!”耀嘉音立刻抬头反驳,红瞳里满是控诉,“然后一个阶段接一个阶段,永远没有尽头!”伊芙琳没有否认。耀嘉音趁机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语气从控诉变成了撒娇:“就再多待一会儿嘛,十分钟?五分钟?你看这里阳光多好,空气多新鲜,还有……”她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一直沉默旁观的云澈身上,眼睛顿时一亮。“还有这位好心人!刚才他路见不平,帮一只被欺负的邦布主持公道!我亲眼看见的!”她扯了扯伊芙琳的袖口,“伊芙你看,他是不是很正义,很善良!这样的人在公园里遇到,是缘分对不对!”云澈:“……”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被这样宣传的事。但耀嘉音显然不在乎他的沉默。她朝他拼命眨眼:帮帮我!说句话,你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云澈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他没读懂。他确实没读懂。那双红瞳里闪烁的到底是什么情绪?求救?邀请?还是单纯在介绍自己?云澈快速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其中关于“大明星向经纪人撒娇并向路人疯狂暗示希望路人帮忙说话”的概率几乎为零。于是他保持了沉默。耀嘉音:“……”伊芙琳顺着耀嘉音的目光,看向云澈。这是她进入这个场景后,第一次将注意力投向耀嘉音以外的人。冷调蓝紫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毫无波澜地在云澈脸上扫过发型,五官,站姿,衣着,活动自如,无明显伤势或残疾,腰间无武器挂载,但姿态透着训练过的警觉。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对耀嘉音说:“小姐,该回去了。”云澈并不介意。他反而觉得——这个人,有种和自己很相似的感觉。她身上散发的气息和云澈前世在组织的气息很像。而且,云澈察觉到她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那根弦永远没有彻底松开过。即使在安全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日常里,也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的张力。即使她现在只是站在阳光明媚的公园里,面对一个撒娇的艺人,说着催稿的日常话题。她也从未真正放松。云澈垂下眼。警戒没有完全解除,但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个人对耀嘉音没有恶意。:()入机课长会遇见她的入机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