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日里户部又递来的催款文书。
他想起父皇即將抵达北京,而他连宣府镇的棉衣都没筹齐。
“杨学士。”他开口,“你的意思呢?”
杨溥缓缓道:“殿下,小殿下所言,並非没有道理,孙三等匠人,长於技艺而短於周旋,留在匠作所,终日与簿册限期周旋,反埋没了他们的长处。
明月楼既已是小殿下私產,调他们过去协办,於公於私,都是两便。”
他继续道:“至於匠作所,可另选通晓政务之人主事,工部那边,臣去说。”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看著朱瞻基,这个让他骄傲又心疼的儿子,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像所有等待父亲允诺的孩子一样。
只是別的孩子等的是糖果或玩具。
他等的是一个能为匠人撑起一片天的小小承诺。
“去吧。”朱高炽终於开口,声音疲惫,却带著一丝释然,
“人调过去,匠籍俸禄照旧,匠作所那边,孤让杨学士另选贤能。”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那明月楼,可別把孤的匠人都挖光了。”
朱瞻基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孩儿一定省著用!”
朱高炽失笑,摆摆手:“去吧,明日还要读书。”
朱瞻基行了礼,转身要走,又停住。
“父王。”他回过头,“孙师傅他们做的净创露,宣府镇的將士们都说好,等皇爷爷北巡时,能不能让他们亲眼看看这药?”
朱高炽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儿子惦记的不是醉仙酿的名声,不是花露的生意,而是边军將士是否真的用上了这药。
“好。”他郑重道,“等你皇爷爷到了,为父亲自跟他说。”
朱瞻基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孩童般灿烂的笑。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
杨溥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声道:“殿下,小殿下非池中物。”
朱高炽没有接话。
三日后,西山庄匠作所人事变动。
孙三、吴明德、林秀娘调离,仍保留匠籍,俸禄照支,赴“明月楼协办事务”。
匠作所主事一职,由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康暂代。
同日,明月楼旁边一座店铺掛出一块不起眼的小匾:
明月工坊
没有揭牌仪式,没有鞭炮,甚至没有对外声张。
只有孙三带著两个老匠人,將几套新铸的蒸馏甑搬进后院,开始调试;
只有吴郎中蹲在墙角,对著十几瓶不同浓度的净创露,一笔一笔记下数据;
只有林秀娘坐在窗前,借著天光,將第一批茉莉乾花小心浸入尾酒。
钱来在前堂,將那面“清泉流火”的题字掛上主墙,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一切如常,一切已不同。
又七日。
一骑快马自南门驰入北京城,马上骑士背插明黄小旗,直趋太子府。
“报——!陛下御驾已过保定府,三日后抵京!”
消息如风,瞬间传遍全城。
太子府、行宫、六部衙门、各卫所无数人开始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