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蓝凤凰一跃而起,脑袋险些撞上低矮的屋樑,“阿萝快记!胜的那群编號丁七,吐丝韧度比乙三那群强两成!这是新谱系,可以单独开一棚了!”
阿萝手忙脚乱地翻记录册。
蓝凤凰这才觉出腿麻,齜牙咧嘴地扶著墙坐下,揉著膝盖,却止不住嘴角的笑。这批金线蛊是她从苗疆带来的原种与关中野蚕反覆杂交培育的,折腾了大半年,终於养出稳定吐强丝的谱系。
“阿萝,你说,”她忽然问,“这丝要是织成绷带,能比寻常麻布止血绷带强多少?”
阿萝老实道:“奴婢不知……得请太医监的同僚试过才知。”
“嗯,得试。”蓝凤凰点点头,又补充,“但要快。北疆入冬了,边关冻伤多,有些將士伤口冻裂,止不住血。陈卫將军上次来信还念叨,说军医护营的金疮药不够用……”
她说著说著,声音渐低。阿萝偷眼看去,只见贤妃娘娘靠在墙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竟是睡著了。
烛火摇曳,映著她素净的面容。娘娘今年不过十九,眉目间还留著苗疆少女的稚气,此刻睡顏安恬,仿佛仍是那个在山寨里追蝴蝶、采草药、被阿嬤追著打手心的小凤凰。
阿萝不敢惊动,轻轻放下烛台,將掉落在地的棉袍拾起,盖在她身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阿萝躡足过去,拉开一条门缝,见是芳芷轩的女官,捧著一只食盒。
“娘娘又没用早膳,”女官压低声音,满脸无奈,“这是贵妃娘娘遣人送来的银丝卷,说……说上次答应给娘娘送点心,今日得閒便做了。奴婢不敢进蛊室,劳烦阿萝姑娘……”
阿萝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银丝卷码得整整齐齐,面香扑鼻。
她回头,见蓝凤凰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娘娘?”
蓝凤凰揉著眼睛,盯著那盒银丝卷,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眉眼弯弯,像长安初雪后偶然露出的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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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雪停了,风也静了。
陈星在文华殿批完最后一批奏章,並未乘舆,只带了两名內侍,沿著宫廊缓步往后宫方向走。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廊下悬著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步,望了望立政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唯余檐角的风铃在夜色中微响。他转向承香殿,算盘声早歇了,窗纸透出薄薄的光晕。他又望了望綺云馆的方向,隱约有灯,隔著重重宫墙,看不真切。
最后,他走到了太医监本草苑的门前。
守卫正要通传,陈星抬手制止。
隔著院墙,他隱约听见里面传来蓝凤凰嘰嘰喳喳的声音,似乎在跟谁爭论金线蛊谱系的命名规则。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偶尔应和,是太医监丞。
陈星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文华殿。
廊下风灯依旧轻晃,积雪上留下一行孤独的足跡,不多时,便被夜色与寒意悄然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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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长安无雪。
太极宫的四座殿宇,各有一窗烛火,在沉沉夜色中明灭守望,如同四颗距离遥远的星辰,共棲於同一片天空之下。
光华各异,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