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淹没了他的膝盖。
“铁勒部阿史那咄苾,奉启明皇帝陛下天威,特来朝贡!”
他的汉语很生硬,咬字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迴荡在承天门寂静的广场上。
城楼之上,陈星並未现身。
贾文立於城楼正中,代为宣諭:“陛下口諭——漠北风雪苦寒,可汗远来,朕已知之。且入皇城,避风御寒,明日太极殿朝见。”
“咄苾,谢陛下隆恩!”
阿史那咄苾以额触地,貂裘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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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极殿。
这是启明元年最盛大、也最微妙的一场朝会。
殿中,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庄重如常。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殿中央那一片特別的区域——那是为漠北使团预留的位置。
阿史那咄苾今日换了装束。他没有穿貂裘,没有系金带,而是一身素白麻衣,不染华彩,不缀珠玉。腰间无佩刀,髮辫无金饰,唯有左颊那道刀疤,在殿中烛火下愈发狰狞醒目。
他向御座行跪拜大礼,三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声音沉闷。
“罪臣咄苾,叩见启明皇帝陛下。”
“罪臣?”陈星端坐御座,语气平静,“可汗何罪之有?”
阿史那咄苾伏地不起,声音沉闷如钟:
“臣前月不知天威,纵部属南下白道川,掠边民牲畜粮草。此罪一。”
“臣统一漠北诸部后,未及时遣使长安请封,擅称可汗,僭越名分。此罪二。”
“臣今日亲至长安,非敢邀功请赏,唯愿献上铁勒部八万铁骑之誓忠,为陛下守北疆、御西寇,以赎前罪。”
殿中譁然。
八万铁骑的誓忠?这不是请封,这是请降——或者说,是请为藩属。
铁勒部刚刚统一漠北,正是兵锋最盛之时。阿史那咄苾何至於此?
陈星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良久,久到殿中落针可闻。
“抬起头来。”
阿史那咄苾缓缓抬头,与御座上的帝王对视。
“朕问你,”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今日来,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你部族的老弱妇孺,逼你来的?”
阿史那咄苾身体一震。
他没有回答。但那双被漠北风雪磨礪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那一刻,罕见地避开了陈星的注视。
殿中气氛陡然凝滯。
陈星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道:
“今年漠北雪灾,牲畜冻毙七成。你铁勒部虽併吞诸部,但仓廩空虚,人心未附。你麾下八万铁骑,有一半是去岁降將,未必真心服你。你若此时与朕开战,胜,不过是抢得一冬粮草;败,则铁勒本部必被回紇、仆骨余孽反噬,你阿史那咄苾,將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铺直敘,如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所以你来了。你不敢赌朕会不会御驾亲征,你不敢赌你麾下那八万控弦有多少会阵前倒戈,你更不敢赌——你死后,你那三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能不能守住你的牙帐。”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脊背僵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