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文渊阁的第一次“体例会议”,从清晨一直开到深夜。
与会的除了林婉儿、裴休,还有十几位应召而来的宿儒。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案旁,案上摊著十几部前朝类书的样本:《皇览》《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初学记》《白氏六帖》……
爭论从一开始就爆发了。
“当然应该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这是千百年来的定例,岂能轻易改动?”一个鬚髮如银的老儒拍著桌子,声音洪亮。
另一个禿顶的老儒立刻反驳:“四部分类固然是定例,但这部书是要『薈萃古今,四部之外,还有许多东西没法归类。比如算学,算哪部?比如医术,算哪部?比如农书,算哪部?”
“算学子部,医术子部,农书也是子部,有何难哉?”
“可子部太杂了!诸子百家、兵书、数术、方技、释道……都塞进去,一部书就成了大杂烩,查阅起来多费劲?”
“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之见,当分六大类:经、史、子、集、术、艺。术者,算学、天文、历法、地理;艺者,农桑、医药、工艺、书画……”
“荒唐!术、艺二类,从古未有,凭空创设,后人如何理解?”
“前人没有,后人就不能有?难道咱们编的书,就只给前人看?”
爭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婉儿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听著,时而翻看案上的样本,时而在纸上记下什么。
直到深夜,爭论仍未达成共识。
眾人散去时,裴休忍不住问:“娘娘,您觉得该按什么分?”
林婉儿摇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弯残月。
“但我知道,无论怎么分,总会有人不满意。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而是让这部书,真正有用。”
三月二十,陈星来到文渊阁。
他没有进敞厅,只是站在阁外,静静望著那三层楼阁。楼阁里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人影晃动,那是老儒们还在连夜工作。
林婉儿迎出来,正要行礼,被他扶住。
“不必多礼。”他说,目光仍然望著那灯火通明的楼阁,“吵完了?”
林婉儿一愣,隨即苦笑:“陛下都知道了?”
陈星点点头:“朕听说,从早吵到晚,从晚吵到早,还没吵出个结果。”
林婉儿低下头,轻声道:“臣妾无能,让陛下见笑了。”
陈星摇摇头,看著她。
“不是无能。是这件事,本来就难。”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那些老先生们,为什么吵?”
林婉儿想了想,道:“各有各的见解,各有各的坚持。”
陈星点点头:“还有呢?”
林婉儿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他们怕。怕自己坚持的东西被否定,怕自己一辈子的学问没用处,怕后人忘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