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问得很直接。
“再向上面伸手要?还是让村民集资?”
“村民那点钱,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刚过了个肥年,手里也没剩多少了。”
张红军摇了摇头,那张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倔强。
“不能再向上面伸手了,能给这一千,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也不能强行让村民摊派,大家日子刚有点起色,不能把人心给搞散了。”
“实在不行,我们这把老骨头往里面填一填。”
“不够的话,我和老董商量了,哪怕是去卖血,去要把这张老脸豁出去借……”
“也得把这窟窿给堵上。”
陆云苏的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著。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带著点狡黠、有点官癮、甚至有点油滑的农村大队长。
此刻。
他的眼里没有算计,没有私心。
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赤诚。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陆云苏问。
“你们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孩子也都大了,这学校建好了,受益的也不是你们。”
张红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大东北黑土地特有的豁达和苍凉。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像是要把人永远困在里面的大山。
“陆医生,您是城里来的,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您不懂那种滋味。”
“那种看著报纸像看天书,到了城里连个厕所都找不到,被人指著鼻子骂『土包子、『睁眼瞎的滋味。”
“那种明明有一身力气,却因为没文化,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连个招工表都填不明白的绝望。”
张红军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这把老骨头,那是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活个几年也就拉倒了。”
“可那些娃娃们呢?”
“他们是咱们和平村的根啊,是早晨刚出来的日头啊。”
“现在上面政策好,正是大力支持扫盲的时候。”
“这是个机会,是大造化。”
“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张红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这个学校没建起来。”
“那等到將来,哪怕我们都死了,烂在地里了。”
“我们的子子孙孙,还得像我们一样,世世代代都要翻那一座座大山,世世代代都要做那个被人瞧不起的文盲。”
“我张红军虽然是个大老粗。”
“但我不想让我的孙子,以后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
“只要能让哪怕一个娃,多认几个字,多明白点道理,以后能走出这穷山沟……”
“我这点棺材本,哪怕是扔水里,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