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晨。细雨如丝,将巴西通往王师中军大营的官道浸得一片泥泞。文丑率三百骑押送着囚车,车轮在泥泞中碾出两道深痕。囚车内,严颜双臂被铁链锁在木栏上,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囚衣上还沾着昨夜巷战留下的暗红血渍——那是他亲兵的血。“老将军,还有三十里。”文丑策马与囚车并行,声音里带着一种武将间的敬重,“可需歇息?”严颜闭目不答。雨水顺着脸上皱纹沟壑流淌,六十三岁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他为刘氏守蜀四十一载,从郡中小吏做到镇守一方的巴郡太守,昨夜却在自家城门内被生擒。这耻辱,比死更难承受。囚车颠簸,铁链哗啦作响。严颜终于睁眼,看向道路两侧。令他惊异的是,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哀鸿满地。田垄间已有农人冒雨补种冬麦,几队晋军士卒正在帮助百姓修补被战火波及的茅屋。远处村庄升起炊烟,村口有晋军设立的粥棚,排队领粥的百姓虽面带惶恐,却秩序井然。“王师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文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晋王严令。巴西城破后,黄老将军立即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昨夜参与抵抗者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严颜喉结动了动,依然沉默。但文丑的话像种子,落在他心里那片被忠义浇灌得极为坚硬的土壤上。他想起昨夜巷战到最后,自己的亲兵只剩十七人,被文丑率领的晋军团团围住。那时文丑完全可以下令乱箭射杀,却选择了单骑出阵,与他战了三十回合后,用枪杆将他击落马下。“老将军武艺不凡,杀了可惜。”这是文丑将他捆缚时说的话。队伍继续前行。雨渐停,天色却愈发阴沉。午时前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连绵的营寨轮廓——那不是简单的行军帐篷,而是以夯土筑起矮墙、设有望楼、壕沟的坚固营垒。营寨依山傍水而建,旌旗如林,即便在阴天里,那些绣着“晋”“曹”“夏侯”“张”等大字的旗帜依然醒目。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寨中央那面三丈高的赤色大纛,上书一个巨大的“袁”字,以金线绣边,在风中猎猎作响。晋王袁绍的中军大营,到了。营门守卫见到文丑的旗号,立即打开栅门。囚车驶入营中,严颜的目光扫过所见的一切:巡逻士卒甲胄鲜明,步伐整齐;马厩中战马膘肥体壮,饲卒正在添料;匠营里传来打铁声,是在修补兵器甲胄;医帐前伤兵有序进出,药味与炊烟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战地气息。这是支纪律严明、后勤完备的军队。严颜心中一沉。他守蜀多年,见过刘璋麾下最精锐的东州兵,也检阅过张任训练的无当飞军,但与此营中的肃杀之气相比,都少了一份经百战锤炼后的沉稳。“文将军!”一名传令兵奔来,“晋王有令,严将军到后,先送至偏帐沐浴更衣,解去枷锁,半个时辰后于中军大帐召见。”文丑愣了愣:“解去枷锁?”“是。晋王说‘岂有以囚徒之礼待忠义之士之理’。”囚车停下。士卒打开木栏,小心地解开严颜腕上的铁链——那铁链内侧居然衬了一层麻布,以防磨破皮肤。严颜活动着麻木的手腕,被两名士卒引向一座单独的帐篷。帐内已备好热水、干净衣袍,甚至还有一面铜镜、一把梳篦。严颜站在热气蒸腾的木桶前,良久未动。“老将军,请。”亲兵躬身。他终究脱下污浊的囚衣,踏入水中。热水浸透苍老的躯体,那些在四十年戎马生涯中留下的伤疤一一显现:左肩是年轻时平羌乱留下的箭疮,右肋是镇压板楯蛮叛乱时的刀伤,后背还有三道山越贼寇的抓痕。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刘氏江山流的血。如今,他要穿着敌人给的衣袍,去见敌人的王。半个时辰后,严颜换上了一套深青色文士袍——这是刻意为之,未给他武人装束。发髻梳理整齐,以一根朴素的木簪固定。除了因长期握刀而粗糙起茧的双手,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老学究,而非镇守一方的猛将。但当他走出营帐,挺直腰板的瞬间,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便再也掩藏不住。中军大帐位于营寨正中,占地是寻常营帐的五倍。帐外两侧,百名武卫军甲士持戟而立,这些由虎痴许褚亲自挑选训练的精锐,个个身高八尺以上,玄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他们目不斜视,仿佛雕塑,但严颜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刻就会被这些甲士撕碎。帐前空地上,立着九面大旗,分别代表晋王麾下九军。其中“黄”“文”二旗已被移至前列——那是攻克巴西的功臣。“严将军,请。”文丑做了个手势。严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经过那些甲士时,他刻意昂首挺胸,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有几个甲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武者对武者的尊重。,!大帐的门帘被掀起。帐内景象映入眼帘。首先看到的是正中那张巨大的帅案,案后坐着一人,身着赤色王袍,头戴七旒冕冠,面庞方正,蓄短须,约五十余岁年纪。这便是晋王袁绍了。帅案两侧,分坐着十余人。严颜目光扫过,认出几张面孔:左侧首位那眼神锐利、面容冷峻者,当是曹操;其旁羽扇轻摇、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应是诸葛亮;右侧几名武将,有独眼威猛的夏侯惇,有面容刚毅的张辽……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严颜走到帐中,距帅案十步处停下。他立而不跪,双手负后,仰头直视袁绍。“阶下之囚,为何不跪?”左侧一名文官厉声喝问。严颜冷笑:“我乃大汉巴郡太守、益州牧刘季玉麾下镇将,为何要跪你这僭越称王的逆臣?”“放肆!”数名武将拍案而起。袁绍抬手制止。他仔细打量着严颜,目光在那身文士袍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孤听闻,严将军守巴西五十日,粮尽援绝而不降,最后是部下开城,将军力战被擒。可是实情?”“是又如何?”严颜昂首。“那将军可知,”袁绍身体微微前倾,“在你被押送至此的这两个时辰里,孤收到了三份战报:张辽已破剑阁,张任殉国;马超大破南蛮援军,孟获先锋溃逃;江州李严动摇,遣使暗通款曲。益州三大支柱——张任之勇、严颜之忠、外援之助,已去其二,余一将倾。”帐内一阵低语。严颜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很快站稳。“所以呢?”他声音嘶哑,“晋王是要向老朽炫耀武功么?”“非也。”袁绍站起身,缓步走下帅案台阶。王袍下摆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拖过,发出沙沙声响。“孤是想告诉将军,益州大势已去。将军之忠勇,孤已尽知;将军之困境,孤亦了然。今日请将军来,非为折辱,实为请教。”他停在严颜面前三步处,目光平静:“若将军是孤,得此大势,当如何取蜀中?”这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严颜盯着袁绍,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戏谑或嘲讽,却只看到认真。良久,严颜缓缓开口:“若我是你,当立即挥师直取成都,趁蜀军新败、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分兵控制各郡要隘,诛杀刘璋及主战臣僚,以儆效尤。而后屯重兵于白水、江州,防荆州孙策来犯。”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这是他为刘璋筹划多年的防御方案,如今却亲自说与敌人听。袁绍听完,却摇头:“此乃取地之术,非取心之策。地易得,心难收。若按将军所言,孤纵得益州,亦需十年平定人心,二十年方可消化。期间叛乱不绝,荆州、东吴必趁机来犯,此非善策。”“那晋王有何高见?”严颜冷笑。“高见谈不上。”袁绍转身,走向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孤欲行之事,将军其实已经见到一部分了——破巴西而不屠城,擒守将而不辱之,赈济百姓,安顿流民。此非孤心善,实为天下计。”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益州各郡:“剑阁张任,孤已命张辽厚葬,并遣使送其灵柩归乡;巴西百姓,孤已开仓放粮;至于将军你……”袁绍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严颜身上:“孤欲以国士之礼待之。”帐内哗然。“主公!”夏侯惇起身,“严颜乃顽固之敌,岂可……”“元让稍安。”袁绍摆手,继续对严颜道,“将军守土之忠,孤深敬之;将军治军之能,孤亦慕之。刘季玉不能用将军之才,使其困守巴西孤城,此其过也。今孤欲以将军为镇南将军,仍领巴郡,为孤安抚新附蜀地,如何?”严颜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斩首示众、被囚禁至死、被当众羞辱……唯独没想过,这个刚刚攻破他城池的敌人,会当着他所有部属的面,许以高官厚禄,而且是他最熟悉、最擅长的位置。“晋王是在说笑么?”严颜声音干涩。“军国大事,岂可说笑。”袁绍正色道,“孤知将军心有疑虑——降将岂可掌兵?降臣岂可守土?但将军细想,若孤不用降将,这帐中半数是何人?”他抬手一指:张辽原属吕布,张合原属韩馥,黄忠原属刘表,文丑、颜良原为河北将领……甚至曹操,也曾与袁绍为敌。“天下纷争数十载,英雄各为其主,本无对错。”袁绍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但如今天下一统之势已成,若还拘泥于旧日恩怨,岂非愚忠?将军为刘氏守土,已尽臣节;今刘氏将倾,将军何不转而为民守土、为天下守土?”严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巴西城中饿殍,想起昨夜开城时雷铜涕泪横流的脸,想起今早沿途所见那些领粥的百姓……“我若不应呢?”他艰难地问。“那孤便送将军回成都。”袁绍语出惊人,“并赠良马十匹、金百斤,以酬将军守城之劳。将军可回刘季玉处,告诉他孤如何待你,告诉他孤如何待巴西百姓。然后,你们君臣可共商守城之策——虽然孤认为,那已无意义。”,!帐内死寂。严颜看着袁绍,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个人的可怕之处。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不是强迫,是给予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在瓦解蜀中最后的抵抗意志。若他降,便是蜀中名将归顺的典范;若他回成都,便是活生生的招降榜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插向刘璋心脏的匕首。“好算计……”严颜惨笑,“晋王真是好算计。”“非算计,实诚心。”袁绍走回帅案,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此乃孤颁布的《安民令》,将军可一观。”亲兵将文书呈上。严颜展开,一条条细看:不杀降卒、不掠民财、不毁民居、不淫妇女……条条清晰,违令者斩。后面还附着夏侯惇在巴中、张辽在剑阁处置降军的具体记录——士卒遣返原籍,将领量才任用。文书最后,盖着晋王金印,印泥尚新。“将军现在可信?”袁绍问。严颜握着文书的手在颤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曹操微微颔首,诸葛亮羽扇轻摇,黄忠眼中有关切,文丑面有期待……四十一年的忠义,五十日的死守,一夜之间的城破。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不是因为错了,而是因为这个时代已经变了。他缓缓跪地。不是跪袁绍,是跪那些饿死在巴西城中的百姓,跪那些战死在他麾下的士卒,跪那个他守护了四十年却终究守不住的旧时代。“严颜……愿降。”三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帐内一片寂静。袁绍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肩膀,忽然大步走下帅案,亲手将他扶起。“将军请起。”严颜抬头,眼中已浑浊。袁绍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天寒,将军年事已高,莫着凉了。”这个动作让帐内所有人都动容。严颜呆呆站着,任由袁绍为他系好披风带子。那披风是上好的蜀锦所制,内衬貂绒,还带着体温。“赐座。”袁绍吩咐。亲兵搬来坐席,就设在帅案左侧,与曹操平齐。这是极高的礼遇。严颜迟疑片刻,终究坐下。“上酒。”袁绍又道。酒樽呈上,是温过的。袁绍举樽:“这一樽,敬将军守土之忠。”严颜举樽,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第二樽,敬将军保民之义。”袁绍再举,“巴西五十日,将军未杀一民充粮,此仁也。”第二樽饮下,严颜眼中有了泪光。“第三樽,”袁绍看着他的眼睛,“敬将军择主之明。从今往后,将军非降臣,乃择木而栖的良禽;非叛将,乃弃暗投明的智者。”第三樽,严颜饮得很慢。酒入愁肠,化作一声长叹。“晋王……”他放下酒樽,声音沙哑,“老朽有一请。”“将军但说无妨。”“巴西副将雷铜,开城非为背主,实为救民。若晋王不弃,请仍用其才。”严颜顿了顿,“至于老朽……年迈体衰,不堪驱驰,只求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袁绍闻言,与曹操对视一眼,忽然大笑:“将军啊将军,你这是在试探孤么?”不待严颜回答,他正色道:“雷铜之功,孤自有封赏。但将军你——六十三岁仍能力战文丑三十合,这叫体衰?治理巴郡十年,百姓称颂,这叫不堪驱驰?孤若真允你归隐,那是暴殄天物,是瞎了眼!”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孤不但要用将军,还要大用。镇南将军只是虚衔,实职在此——”手指点在地图上江州的位置。“江州守将李严,与将军旧识。如今他困守孤城,外援断绝,内心动摇。孤欲请将军修书一封,陈说利害,劝其来归。若成,则免去多少将士死伤,保全多少百姓性命。此功德,胜将军守城十倍。”严颜怔住。劝降李严……这确实是他能做到,也只有他做最合适的事。“若他不听呢?”他问。“那便不强求。”袁绍道,“将军尽朋友之义,孤尽王者之仁。而后各凭本事,战场相见。”话说到这份上,严颜再无推辞余地。他起身,躬身一礼:“老朽……遵命。”这一礼,与方才的跪降不同,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袁绍受礼,亲手扶起他,对帐中众人道:“今日之事,当传告三军:蜀中有如此忠义之士,惜刘季玉不能用耳!凡归顺者,皆如严将军,孤必以国士待之!”“晋王英明!”帐中齐声。严颜站在袁绍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想起诸葛亮赠他的《豫让篇》,想起那句“士为知己者死”。刘璋不曾以国士待他,而眼前这个敌人,却给了他最高的礼遇和信任。这或许就是天命吧。“报——”传令兵冲入帐中,“江州急报!李严遣密使至营外,求见晋王!”帐内顿时骚动。袁绍看了严颜一眼,大笑:“看来将军不必修书了。请江州使者!”严颜默默退回坐席。他看着袁绍从容不迫地整顿衣冠,看着帐中众人各归其位,看着那个独眼的夏侯惇对他微微点头。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而他,这个旧时代的守墓人,竟成了新时代的第一块基石。酒意上涌,他忽然觉得有些晕眩。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披上蜀军甲胄的那天。那时他也是这样晕眩,因为兴奋,因为憧憬。四十年轮回,竟成了终点。不,不是终点。他看向帐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营中那面“晋”字大旗上。是新的。:()开局附身袁绍:我的五虎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