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子时。成都的冬夜冷得刺骨,寒风从城墙垛口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白日里笼罩全城的浓雾虽已散去,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黑暗——因宵禁而熄灭的灯火,因恐惧而紧闭的门窗,让这座蜀中首府仿佛沉入墨海。州牧府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两匹驽马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瞬间消散。车旁,五十名身着便服却难掩肃杀之气的汉子肃立,人人佩刀,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弩。为首者正是孟达,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的眼睛。“孟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法正走出门洞。他同样披着斗篷,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箱,里面装的是换洗衣物、干粮,以及最重要的——那份伪造的刘璋“手令”和张松写给郭嘉、贾诩的密信。“孝直先生。”孟达抱拳,声音压得极低,“都准备好了。五十人,都是东州兵里最精锐的老卒,弓马娴熟,夜战经验丰富。城外十里处还有三十人接应,备了快马。”法正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兵。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经年战阵淬炼出的杀气。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护卫,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死士。“此行凶险。”法正看向孟达,“若遇晋军哨探,当如何?”“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杀。”孟达答得干脆,“从成都到江州四百余里,我们走小路,昼伏夜行。只要不出大差错,三日夜可到。”法正不再多问。他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里面空间狭小,仅容一人蜷坐。他将藤箱放进去,却没有上车,而是对孟达说:“我骑马。”孟达一愣:“先生,路途颠簸,乘车会舒适些……”“骑马快。”法正打断他,“时间比舒适重要。江州局势瞬息万变,若去晚了,李严可能已经开城,那我们这趟就白跑了。”他说得平静,但话里的急迫谁都听得出来。孟达不再劝阻,挥手示意亲兵牵来一匹青骢马。法正翻身上马,动作竟出奇地利落——这位以谋略着称的文臣,骑术并不差。“出发。”随着孟达一声低喝,队伍动了起来。马车在前,法正与孟达并骑居中,五十护卫分列前后。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侧门出府,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向城南潜行。夜色如墨,只有马蹄包着厚布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以及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法正拉低斗篷的兜帽,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巷。大多数民居漆黑一片,但也有几户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失眠的人在长夜中煎熬,或是在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孤城。行至南城门附近,队伍停下。守门校尉早已得了张松的密令,见孟达亮出令牌,也不多问,只低声道:“将军,城外……不太平。晋军的游骑最近已到二十里外,昨夜还发生了遭遇战。”“知道了。”孟达摆手,“开城门。”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仅容车马通过。寒风顿时灌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城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法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墙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城楼上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守军在值夜。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池,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先生?”孟达催促。法正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青骢马轻嘶一声,率先冲出城门。出城五里,转入山林小道。路顿时难走起来。这是猎户和药农踩出的羊肠小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是漆黑的密林,夜枭的叫声时而响起,凄厉瘆人。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护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按刀柄,眼观六路。法正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颠簸确实难受,但他咬牙忍着。比起身体的痛苦,心中那些翻腾的思绪更让他难安。背叛。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无论用多少理由粉饰——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什么“为天下苍生计”——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法孝直,正在背叛效忠了七年的主公,背叛那个曾给予他官职俸禄的刘璋。可是……不背叛,又能如何?他想起建安八年,他满怀壮志来到成都,想在这乱世中一展才华。那时刘璋刚继位不久,广纳贤才,他法正以一篇《治蜀策》得到赏识,被任命为军议校尉。他以为遇到了明主,以为可以辅佐刘璋平定西南,进而问鼎中原。可现实呢?刘璋温吞懦弱,优柔寡断。他提出的军政改革,被世家大族阻挠,刘璋不敢强力推行;他建议先取汉中张鲁,巩固北疆,刘璋犹豫不决,错失良机;甚至后来面对晋军压境,他主张集中兵力固守剑阁、巴西、江州三处要隘,刘璋却听从谯周等人“分兵把守”的昏招,导致处处被动。,!七年了。七年里,他看着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步步高升,看着自己的才干被埋没,看着蜀中大好河山一日日沦丧。他不甘心啊!“先生似乎有心事?”孟达的声音将法正从回忆中拉回。他转头,见孟达不知何时已策马与他并行,两人相距不过一臂。“孟将军不也有心事么?”法正反问。孟达沉默片刻,苦笑:“是啊。我在想,若家父泉下有知,知道我今日所为,会作何感想。”孟达的父亲孟他,原是刘焉旧部,对刘氏忠心耿耿。孟达承袭父职,统领东州兵,也算刘璋信任的将领。如今却要随法正去劝降李严,这确实是悖逆之举。“令尊若在,”法正缓缓道,“看到蜀中今日局面,看到刘季玉如何昏聩误国,看到晋军如何势不可挡……他或许会做出和我们一样的选择。”“先生真这么想?”“不然呢?”法正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孟将军,你我都是凡人,不是圣贤。圣贤可以‘不事二主’,可以为虚名殉葬。但我们有家人,有部属,有想要保全的东西。当一座大厦将倾时,是留在里面等死,还是跳出来求生——这个选择,其实不难。”孟达握紧缰绳:“可跳出来,就成了叛徒。”“那要看跳向哪里。”法正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若跳向深渊,自然是叛徒;若跳向新生,就是智者。晋王袁绍,能得曹操、郭嘉、贾诩等英才辅佐,能平定中原,席卷荆襄,绝非庸主。我等投他,不是背叛,是弃暗投明。”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更何况,刘季玉值得你我效死么?剑阁危急时,他犹豫不决;巴西被围时,他袖手旁观;如今成都将破,他只会躲在府中哀叹。这样的主公,配得上将士们的血么?”这番话如重锤,敲在孟达心上。他想起那些战死在剑阁、巴西的同袍,想起城中断粮后饿死的百姓,想起刘璋在朝堂上那副慌乱无措的样子……一股怨气从心底升起。“先生说得对。”孟达咬牙,“这样的主公,不值得!”法正知道火候到了,继续加码:“孟将军,你统领东州兵,这些年刘季玉可曾真正信任你?东州兵粮饷被克扣,甲胄兵器陈旧,他管过么?张松与我暗中谋划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助力就是你——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你孟达有才干却不得志,有兵权却受制肘。这样的人,最容易说服。”这话戳中了孟达的痛处。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所以,”法正最后说,“我们不是在背叛,是在为自己、为部下、为家人寻一条活路。这条路或许不光彩,但至少……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长久的沉默。只有马蹄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狼嚎。终于,孟达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积郁多年的闷气都吐了出来。“末将明白了。”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此行江州,必全力助先生说服李严。而后……便唯先生与张别驾马首是瞻。”法正笑了,那是真正释然的笑。他知道,孟达这个人,从此彻底拉过来了。有了这支东州兵的支持,他们在成都内部的谋划,就多了三分把握。“不过先生,”孟达忽然问,“即便李严降了,成都还有黄权。此人顽固,必死战到底。我们……真有胜算么?”法正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孤城的结局。“黄公衡是忠臣,但忠臣往往死得最早。”他淡淡地说,“而且,成都城中,想活命的人,永远比想殉葬的人多。当晋军兵临城下,当粮尽援绝之时……人心会变的。”他没有说下去,但孟达懂了。人心如水,水往低处流。当生存成为唯一需求时,什么忠义,什么气节,都会变得苍白无力。队伍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他们已走出三十余里,进入丘陵地带。法正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天快亮了。”他说,“找个隐蔽处歇息,白日赶路太危险。”孟达点头,派斥候前去探路。不多时,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虽破败,但墙壁尚存,足以遮蔽行迹。众人下马,将马匹牵到庙后树林中藏好,又洒下消除气味的药粉。护卫们分成三班,轮流警戒、休息。法正走进庙中,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他从藤箱里取出干粮——几块硬饼,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慢慢嚼着。饼很硬,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认真。孟达在他对面坐下,也吃着同样的干粮。“先生,”他忽然问,“若晋王真的得了天下,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降臣?”法正咽下最后一口饼,擦了擦嘴:“曹操也是降臣,如今是丞相;郭嘉、贾诩都曾侍奉过多个主公,如今是晋王心腹。袁绍此人,有容人之量,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他必会用你。”他看向孟达:“孟将军善统兵,勇猛果敢,此乃武将之长。待益州平定,晋王必会整编蜀军,届时将军或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岂不比在刘季玉麾下受气强?”,!孟达眼中闪过光彩。镇守一方,独领一军——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么?“那先生呢?”他问。“我?”法正笑了笑,“我善谋略,通政事。或入枢密,参赞军机;或治郡县,安抚地方。总之……总比在成都做个无人问津的军议校尉强。”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野心,孟达听出来了。这个一直不得志的谋士,心中藏着熊熊烈火。他只是缺一个舞台,缺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明主。而晋王袁绍,或许就是那个明主。休息了两个时辰,日头已高。虽在破庙中,仍能听到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商旅,是逃难的人群。法正起身,走到庙门缝隙处向外窥视。只见官道上,零零散散的人群正往南迁徙。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扶老携幼的。个个面有菜色,步履蹒跚。更远处,似乎还有几辆马车,但装饰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都是逃往南中的。”孟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晋军北来,这些人怕遭兵祸,想躲到南中蛮荒之地去。”法正沉默地看着。忽然,他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闹不止,妇人却只能抹泪——她怀里空空如也,显然已无粮食可喂。“成都还没破,就已经这样了。”法正轻声说。“城内粮价已涨到一石十五金,百姓吃不起,只能逃。”孟达语气复杂,“可南中就好么?马超击溃了孟获的援军,南中自身难保。这些人去了,恐怕也是死路一条。”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约有二十余骑。他们打着“晋”字旗号,但盔甲制式却与中原骑兵不同,更像是西凉铁骑。“是马超的人!”孟达低呼,手按刀柄。护卫们立刻戒备,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但那队骑兵并未靠近山神庙,而是在官道上停下。为首的将领勒住马,看着逃难的人群,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奉晋王令:凡蜀中百姓,皆王师子民。各郡县已设粥棚,发放口粮。欲求生者,可往巴西、江州方向去,勿再南行送死!”喊罢,竟从马背上解下几个布袋,扔在路旁。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逃难的人群愣住了,不敢相信。直到那队骑兵打马离去,才有人战战兢兢上前,捧起一把米,确认真的是粮食后,顿时哭喊起来:“是米!真的是米!”“晋军……晋军在放粮?”“快去巴西!快去江州!”人群骚动着,不少人调转方向,开始往东走。那妇人抱着孩子,也踉跄着起身,眼中重新有了希望。庙内,法正和孟达面面相觑。“攻心之策。”法正缓缓道,“不费一兵一卒,只凭几袋米,就收了这些人的心。马孟起……不简单。”孟达神色凝重:“先生,若晋军真如此善待百姓,那我们……”“那我们更应该加快速度。”法正转身,“李严不是蠢人,他一定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若让他知道晋军如此作为,投降的决心只会更坚定。”他走回庙中,快速收拾东西:“传令,即刻出发。今夜不歇,连夜赶路。”孟达一惊:“先生,夜间山路难行,且士卒疲惫……”“疲惫总比误事强。”法正打断他,“江州之事,早一刻定,我们就多一分主动。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孟达不再多言,立刻传令集结。队伍再次出发时,已是申时。冬日的白天短,天色又开始暗下来。他们依旧走小路,但速度加快了许多。这一夜,法正几乎没有合眼。他骑在马上,脑海中反复推演见到李严后该如何说辞,该如何打消其最后的顾虑。同时,他也不断观察沿途景象。越往东南走,见到的晋军踪迹越多。有时是巡逻的骑兵小队,有时是运送粮草的车队,有时甚至能看到正在修筑的营寨——那是为后续大军准备的。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些晋军对沿途百姓确实秋毫无犯。法正甚至亲眼看见,一队晋军骑兵帮助翻车的农人将粮食重新装车,还给了他们干粮。“军纪如此严明……”孟达喃喃道,“难怪能横扫中原。”法正没有说话,但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第三日清晨,他们终于接近江州地界。在一处山岗上,法正勒马远眺。前方三十里,就是长江,江对面就是江州城。此刻晨雾未散,只能看到城池模糊的轮廓,以及……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那是晋军的水师。战船、运输船、巡逻船……大大小小不下百艘,将江州水路彻底封锁。城北、城东,也能看到连绵的营寨,旌旗如林。“天罗地网。”孟达倒吸一口凉气,“江州……真的成了孤城。”法正却笑了,笑得很冷:“孤城才好。孤城,才会让人绝望,才会让人想找生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调转马头,对孟达说:“派人先行进城,通知李严,说法正奉刘益州之命,前来督战。记住,要光明正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法孝直,来了。”孟达一愣:“先生,这样不会打草惊蛇么?”“我就是要打草惊蛇。”法正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我要让李严知道,成都那边已经察觉他的异动。我要逼他,在‘等死’和‘求生’之间,立刻做出选择。”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秘密接触晋军大营,告知郭嘉、贾诩,我法正已至江州,三日内必说服李严开城。请他们……做好接收准备。”孟达深深看了法正一眼。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文士不仅善谋,而且敢断。一旦决定背叛,就背叛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末将遵命!”命令传下,两骑快马分别奔向江州城和晋军大营。法正则带领其余人,缓缓下山,向着那座被困的孤城行去。晨光刺破雾气,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释然。七年的郁结,七年的不得志,七年的等待……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无论后世史笔如何评判,无论会不会背负骂名,他法孝直,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路来。江州在前,孤城如狱。而他,就是那把打开狱门的钥匙。:()开局附身袁绍:我的五虎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