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忠勇公府时,已是午后。天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宝钗正在账房对账,元春坐在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姐姐,你听说了吗?”薛宝钗放下手里的账册,“贾大人升了工部右侍郎。”元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拨算盘:“听说了。”“你心里……”薛宝钗看着她,斟酌着措辞,“怎么想?”元春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行账对完,才抬起头,微微一笑:“贾大人是贾大人,我们是我们。他升他的官,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有什么相干?”薛宝钗看着她,心中暗暗佩服。元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看得明白,什么事都放得下。“太太那边,怕是高兴坏了。”薛宝钗轻声道,“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元春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王夫人盼了多少年——从元春进宫那天起,从宝玉出生那天起,从贾政补了工部员外郎那天起,王夫人就盼着这一日。盼了将近二十年,终于盼到了。可她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是一种……隔了一层的感觉。那是她的母亲,可那也是贾府的太太。她嫁了人,是曾家的人,是忠勇公府的人,是曾秦的妻子。贾府的荣辱,与她有关,却也不是全部了。“姐姐,”薛宝钗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元春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那你回去歇歇。”薛宝钗站起身,“账册我来对。”元春没有推辞,扶着抱琴的手,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薛宝钗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对账,身影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剪影。元春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进了院子。————四月底的京城,春天已经到了尾声。桃花谢尽了,杏花也落光了,满城飘着柳絮,一团一团的,像,又像小雪,粘在人的头发上、衣领上,拂了一身还满。曾秦站在府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忠勇公府”四个大字是皇帝亲笔题的,笔力遒劲,虎虎生威。如今,他不再是忠勇公了。“相公,该上车了。”香菱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曾安,声音很轻。曾秦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女子——宝钗、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她们都换了出门的衣裳,素净的素净,鲜亮的鲜亮,站在一起赏心悦目。曾安被香菱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又要睡了。曾秦点点头,扶着香菱上了第一辆马车。马车不大,却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几个靠枕,还有一篮子点心、一壶热茶。香菱靠在窗边,轻轻拍着曾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宝钗和元春上了第二辆马车。宝钗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上车时有些费力,元春扶着她,莺儿在后面托着,三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坐稳。湘云和迎春上了第三辆,薛宝琴和探春上了第四辆,黛玉一个人上了最后一辆。黛玉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紫鹃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时不时看她一眼。“姑娘,”紫鹃轻声道,“您不舒服吗?”黛玉摇摇头,睁开眼,微微一笑:“没有。就是……有些舍不得。”紫鹃一怔:“舍不得什么?”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府邸。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到夏。那些日子,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春天看桃花,夏天听竹雨,秋天赏明月,冬天踏雪寻梅。可她知道,不会的。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直”的。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驶出城门,驶上官道。曾秦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外罩半旧的月白披风,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还有远处村庄里隐约的鸡鸣狗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许多。在京城那些日子,朝堂上的倾轧、御史的弹劾、同僚的冷眼、外人的风言风语——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辞了官,那座山忽然就不见了。不是移走了,是他自己走出来了。“相公!”湘云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咱们到了江南,先去哪儿?”曾秦回头看她,笑道:“你想去哪儿?”“我想去扬州!听说瘦西湖的垂柳可好看了!”“好,那就去扬州。”“太好了!”湘云缩回车里,叽叽喳喳跟迎春说个不停。曾秦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他转过头,望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里,皇帝对他说:“曾秦,你回去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那时他以为,皇帝是放弃了。可后来他才知道,皇帝准他辞官,不是放弃,是保护。朝堂上那些人,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他这只猎物。他若不走,他们不会罢休。他走了,他们反而没了目标。皇帝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从狼群里拉出来。曾秦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陛下老了。那个在城楼上与他并肩而战、在御书房里与他说“朕信你”的陛下,已经心力交瘁,撑不住了。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去辞行——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看见陛下那副疲惫的模样,会忍不住说出“臣不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团乱麻,策马向前。:()红楼:这个家丁要纳妾十二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