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凉,黄叶蹁跹。一辆满载书箱的马车从官道辘辘而来,路过喧闹的集市,停在了北庭最大的书院门前。
书铺老板领着伙计卸货,手脚麻利地抬下书箱,打开箱盖。老板随手取出一册,翻开扉页,新墨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读过两行,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他立在原地,一页页读得入神,半晌才回过神来,捧着书转到内室细细品读。
伙计们不停忙碌,将书册一摞摞搬进铺中,摊在柜台上粗略翻检。秋日的光线斜照下来,落在书页上,将封面上四个字《北庭杂记》镀上一层昏黄的暖意。
这本北庭风物志刚刚摆上书架,不出一个时辰便已被呈在谢镜疏的面前。
谢镜疏端坐在案前,并未覆眼纱。
这三个月来,他私下里频繁会见将领,规划辎重,统筹行军。诸将皆知他眼疾已愈,他索性不再隐瞒,在王府时便不再佩戴眼纱。
他一双浅褐色的眸子通透如水,满怀期待地看着这本书的封面。整齐印刷的书名旁,有两个不起眼的小字,这是作者的笔名——狐绥。
谢镜疏看到那两个字,手指抚上那两个字轻轻描画,眼神顷刻融化为一潭春水。
他低声吟诵:“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透过这句诗,谢镜疏仿佛看到一只在淇水徘徊的小狐,睁着水润的绿眼睛,甩动蓬松的尾巴,正关切地看着他。
丹奴嘤嘤两声,叫声渐急,四只小脚不安地原地踏步,一对柔软的狐耳也压了下去。它好似有话要说,但碍于狐身不能说人言,急得原地打转。
忽然,细长的狐身骤然抽长,化为人形。晏凤辞言笑顾盼,临溪走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件玄色衣衫,轻轻披在谢镜疏的肩头。
他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冷不冷?北庭风大,当心着凉。”
“不冷。”谢镜疏抬手搭上自己肩头,仿佛这样做能触到晏凤辞的手,“你也多添衣物。”
无人回答,书房只有谢镜疏自己的声音。大概晏凤辞此刻正穿着那身绯红官服,在案牍间周旋于各方势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吧。
谢镜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念压下去。再睁眼时,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已恢复平静。他翻开扉页,拿出字典,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阅读。
这本书不过是本批量印刷的,谢镜疏却如对待珍宝一般,甚至比对待珍宝还上心。可是再小心,还是一个不注意用力大了些,将书页压出一道折痕。
王义侯在外面,突然听到门扉轻响,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谢镜疏站在门内,十分惋惜地捧着那本风物志,并且试图用指腹抚平页脚一道轻微的折痕。
可那道折痕却像一道疤痕,深深地留在光洁的纸页上。谢镜疏眼神痛惜地一暗。
“王爷,您有事吩咐?”王义瞧了瞧那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谢镜疏将书合上,把封面转向他:“这本书,再差人多买几本。”
王义没有多问,只恭声应道:“是。”
谢镜疏点点头,转身回到书房,轻轻合上门扉。
不多时,外面送来十本崭新的《北庭杂记》,书房里弥漫着油墨的幽香。
谢镜疏留出两本作为备用,命人找出一台樟木书匣,将剩下八本全部放入,再将樟木书匣埋于王府第五颗槐树下悉心保存。既防虫又防火。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返回案前,放心在那本有折痕的书上勾画起来。
王义目睹全程,全然不懂王爷此举意欲何为。此书虽然畅销,但也不至于珍爱到需要埋在树下保存。他正要退出去,谢镜疏叫住他,正色与他讲了此书渊源。
当他被谢镜疏留在书房,帮他一同翻译密文时,面对那些隐藏在风物描述下各府的行军布阵、粮草调度、换防时机,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作者是晏公子,那他还奇怪个什么劲儿啊?
经过半个月的悉心解读,译文抄录完毕,谢镜疏根据情报重新调整排兵布阵的方式,并将信件封入密匣,交予张坚,令他按此信部署,不得有误。
城北大营中,张坚依据新的部署操练士兵,从陆雁手中调来的兵力也部署到位。
舆图上,由北庭到京城的方位画了无数条血红的箭头。谢镜疏明白他的兵力太少了,一场鏖战无论胜负对于他而言都代价巨大。因此不能拖延,不能硬攻,须速战速决。
而若是想长驱直入,需要很强的行军能力。恰好五军指挥使驻守边疆,且身经百战,行军不成问题。五位将军中,四个已暗中联络妥当,等到动兵时自会从四面八方前来支援。唯一剩下那个人仍有顾忌,迟迟不肯出兵相助。谢镜疏并不担心,等到时机成熟,他自然会倒向这一边。
谢镜疏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皇城那处被重点标记的地点。
那是他的皇兄,天子的居所。
“王爷,张佥事刚刚来问,何时动兵?”王义在身后轻声说道,打断了他的思考。
谢镜疏凝视皇城的位置,目光炯炯,语气却没有丝毫波澜:“静等时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