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绝不能成为朝廷名正言顺的讨伐目标,否则这来之不易的数万将士,面对浩荡的十万大军,将成为覆巢之卵。
前路未卜,但他信晏凤辞。
信那个人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信那个人会为他摆平所有,信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而他,也绝不会辜负晏凤辞与将士们的拼死一搏。
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来丝丝冷意。院内落叶堆积如山,还没来得及被侍从扫去,又一片黄叶落下,发出轻微的细响。
谢镜疏摊开手掌,绯红的绒毛静静躺在瓶内,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驱逐寒意,温暖他的手心。
“我说好去皇城见你,决不食言。”
当萧瑟的秋风从北庭巍峨的雄山,席卷到京城时,晏凤辞官服上的补子已换成仙鹤,从礼部侍郎升任至礼部尚书,兼任殿阁大学士。
他站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身后是空荡荡的龙椅,身前是满面微笑,对他行礼作揖的大小官员。
晏凤辞微微颔首,白皙的脸上只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低头看一眼腰间温润的羊脂白玉,然后抬起头,望向北庭方向天际上的一抹橙红的朝霞,目光深远而思念。
时辰差不多,小太监出声提醒,晏凤辞才正了正头上的梁冠,从侧门走入太和殿。
赵之栋依旧站在文官之首,满头乌发白了大半,身形相较之前更加佝偻,仿佛被人抽掉脊梁骨,俨然一副垂垂之态。
谢镜泽由御道行至龙椅前,刚坐下便怒意大发,执意要削去他的实权。但赵之栋门生遍布朝廷,赵党根系繁杂,贸然削权并不明智。
沈懿对他谋害长子之事心怀怨恨,当场翻出赵之栋的旧账,拿出证据检举赵之栋与其子侵占田产、逼迫平民家破人亡的事实。
谢镜泽本就对赵之栋心怀不满,经此一事,更是对这位跟了他十多年的老臣嫌恶不已,当即罢免赵之栋票拟的权利。
名义上他还是首辅,俸禄不变,品级不变,甚至连在宫中乘轿的殊荣也不变,但众人皆知,赵之栋已然失势。
谢镜泽面色不虞,眼下的青灰又重了一度,秋日寒意入体令他咳嗽不止。
“从今日起,内阁的票拟,由礼部尚书晏凤辞代拟。你只管签字。”
赵之栋跪在地上,眼睑颤动几下,满眼哀求地望向御阶上的皇帝,谢镜泽偏过脸再未看他一眼。最终赵之栋只认命地挤出一声:“……是。”
谢镜泽的目光落在晏凤辞身上,他清咳几声,语气沉郁:“晏凤辞。”
晏凤辞出列,撩袍跪拜:“臣在。”
“你之前的官职是殿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朕升你为礼部尚书。从今日起,内阁的票拟由你草拟,然后呈给赵首辅过目。”
晏凤辞叩首:“臣领旨。”
谢镜泽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平和下来:“别让朕失望。”
晏凤辞跪在地上,声音沉稳:“臣定不负圣望。”
“你们都退下吧。”谢镜泽摆摆手。
于德海高声宣布:“退朝!”
赵之栋从地上起身时,双臂撑住身体,费了些力气才慢慢站起,回身怒瞪晏凤辞。旁边的吏部尚书想伸手隔开两人,却被他一把推开。
晏凤辞从地上起身,抬起头,迎上赵之栋的目光。
“唉,赵大人你……”
赵之栋袖袍猛然一挥,打断吏部尚书,对晏凤辞歇斯底里:“晏凤辞,你想要我这首辅的位置?做你的春秋大梦!即便我没有票拟权,可我还是首辅,你想要这位置,只能等我坐腻了、厌倦了以后,才能轮到你!”
晏凤辞轻扬眉尾:“这些话,下官记下了。下官会等您坐腻了、厌倦了。可是您还有以后吗?”
“你、你什么意思?”赵之栋的脸色瞬间变了,颤抖问道。
晏凤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下官的意思是,您要多保重身体。若弃世而去,下官会很为难的。”
他说完这句话,并未理睬赵之栋不堪入耳的谩骂,步履从容地走出太和殿。秋日晨光照在他秾艳的脸上,在眼窝处留出一片深邃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