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兴安岭,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四月底了,山阴处还有没化的积雪,但向阳坡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合作社的梅花鹿开始脱去冬毛,换上夏装;紫貂的皮毛也到了换季的时候,养殖场里一片忙碌。这天上午,陈阳正在新扩建的加工厂检查生产线运行情况,县林业局的张局长急匆匆找来了。“陈顾问,出大事了!”张局长脸色凝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上面文件下来了——国营林场要改制,咱们县的大兴安岭林场,被列为第一批试点单位!”陈阳心里“咯噔”一下。国营林场改制,这事儿他早有耳闻。九十年代中期,国家推行国有企业改革,许多经营不善的国企面临关停并转。林业系统也不例外,尤其是那些长期亏损的林场。“怎么改?改成啥样?”陈阳问。“具体方案还没出来,但听说……要减员增效。”张局长压低声音,“林场现在有正式职工一千二百人,加上家属超过三千人。上面要求,至少裁掉一半。”“一半?六百人?!”陈阳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下岗了,去哪儿?吃什么?”“就是啊!”张局长直搓手,“林场场长刘振山急得团团转,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说让我帮忙想办法。可我能有啥办法?县里也没那么多就业岗位啊!”陈阳沉默了。他想起前几天去林场送鹿茸酒时看到的情景——工人们成群地聚在一起,满脸愁容;家属区里,女人们窃窃私语,孩子们也少了往日的欢笑。改制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刘场长在哪儿?我去找他聊聊。”“就在林场办公室,愁得几天没睡好觉了。”陈阳立刻开车去了林场。大兴安岭林场是县里最大的国有企业,占地十几万亩,有三十多年的历史。鼎盛时期,这里年产木材十万立方米,养活了整个县城的经济。但这些年,随着国家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采伐指标逐年减少,林场效益越来越差,已经连续亏损五年了。刘场长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陈顾问,你可来了!”刘场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事儿……这事儿真没法弄了!六百人下岗,那就是六百个家庭没饭吃!会出乱子的!”“刘场长,您先别急,”陈阳坐下,“改制方案具体怎么定的?”刘场长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省里的通知。林场改制分三步走:第一步,资产评估,清产核资;第二步,人员分流,买断工龄;第三步,引入社会资本,组建股份制公司。”他指着“人员分流”那部分:“正式职工,三十五岁以下的,鼓励自谋职业,给一笔安置费;三十五到五十岁的,可以提前退休,待遇打八折;五十岁以上的,正常退休。还有一部分技术骨干,可以留用。”“那……那些伐木工、运输工、后勤人员呢?”陈阳问。刘场长苦笑:“大部分都是伐木工。采伐指标减少了,用不了那么多人。这些人,除了少数技术好的能转岗做护林员,其他的……恐怕都要下岗。”陈阳翻看着文件,心里沉甸甸的。他太理解这些工人的处境了——很多人十几岁就进了林场,除了伐木、装车,啥也不会。现在突然要他们自谋职业,能干啥?去县城蹬三轮?还是去南方打工?可他们都四十多岁了,上有老下有小,能折腾得起吗?“刘场长,林场除了木材,还有别的资源吗?”“有啊!”刘场长来了精神,“咱们林场范围大,林下资源丰富——蘑菇、木耳、蕨菜、药材,多了去了!还有野生动物,以前是祸害,现在你们合作社搞保护,倒成资源了。可问题是……没人组织,没人开发啊!”陈阳眼睛亮了:“如果……如果合作社能接收一部分下岗职工,培训他们搞林下经济,搞生态旅游,您觉得可行吗?”刘场长一拍大腿:“可行!太可行了!陈顾问,你要真能接收,我代表林场三千职工家属感谢你!”“但我得先考察考察,”陈阳说,“看看林场的资源到底怎么样,能发展哪些产业。”“行!我陪你!”接下来三天,陈阳带着合作社的技术团队,把林场跑了个遍。他们看了采伐迹地,看了天然次生林,看了林间的沟塘湿地,看了职工家属区。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但也比想象的有潜力。采伐迹地可以改造成果园,种蓝莓、树莓;天然次生林可以发展林下养殖,养鸡、养蜂;沟塘湿地可以种水稻、养林蛙;职工家属区有大量闲置房屋,可以改造成民宿……但问题也很多:基础设施差,道路不通,水电不稳;职工技能单一,缺乏经营意识;管理松散,资源浪费严重。考察结束,陈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一天一夜,拿出了一份详细的方案——《关于接收林场下岗职工发展林下经济的实施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合作社接收三百名下岗职工,成立“兴安岭林下经济开发公司”。公司下设四个事业部——种植事业部(木耳、蘑菇、药材)、养殖事业部(林蛙、蜜蜂、森林猪)、旅游事业部(民宿、生态体验)、加工事业部(山产品深加工)。每个下岗职工,合作社提供三种选择:第一,入股合作社,成为股东,参与分红;第二,承包山林,自主经营,合作社提供技术支持和产品收购;第三,在合作社就业,按月领工资。方案送到林场,刘场长看后,激动得手都抖了:“陈顾问,你这是救了林场啊!我马上组织职工开会,宣传这个方案!”但事情没想象的顺利。第一次职工大会,在林场大礼堂召开。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透,连走廊都站满了人。刘场长先讲话,介绍了改制政策和合作社的接收方案。话还没说完,下面就炸开了锅。“入股?我们哪有钱入股?工龄买断那点钱,还不够给孩子交学费的!”“承包山林?我们就会砍树,哪会经营啊?”“去合作社上班?一个月给多少钱?能有在林场稳定吗?”质疑声、抱怨声、甚至骂声,乱成一团。一个老工人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刘场长,我们在林场干了一辈子,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没有良心?!”另一个中年女工哭着说:“我男人去世得早,我一个人带孩子,就指着林场这份工作。下岗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场面一度失控。刘场长解释得口干舌燥,但没人听。陈阳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有用话筒,而是大声说:“各位工友,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嘈杂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外面来的老板”。“我叫陈阳,是兴安岭合作社的负责人。我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知道没饭吃的滋味。所以今天我来,不是来施舍,是来给大家找一条活路!”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林场。在这里干了几十年,有感情。但时代变了,国家要保护森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砍树了。这不是林场的错,不是刘场长的错,是咱们国家发展的需要。”台下安静了。很多人低下头,抹眼泪。“但是!”陈阳提高声音,“不砍树,不等于没活路!咱们林场的宝贝,不止是树!山上的蘑菇、木耳、蕨菜,林子的动物,林下的药材,还有咱们这儿的空气、风景,都是宝贝!以前咱们守着金山要饭吃,现在,咱们要换个活法!”他拿起方案:“这份方案,是我和合作社的同志们花了几天几夜做出来的。我们算过账,如果搞得好,一个职工承包十亩山林,种木耳、养林蛙,一年收入不会低于两万元!比在林场工资高!”“两万?”有人惊呼,“真的假的?”“真的!”陈阳说,“合作社可以签保底收购合同,市场价格高按市场价收,市场价格低按保底价收,保证大家不亏本!”“那技术呢?我们不会啊!”“技术我们教!”陈阳拍胸脯,“合作社派技术员,手把手教!从选地、搭棚、接种,到采摘、加工、销售,全程指导!”“那……那要是赔了怎么办?”“第一年,合作社提供无息贷款,赔了算合作社的,赚了是你们的!”陈阳掷地有声,“我就问大家一句:敢不敢跟我干?敢不敢换个活法?”台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站起来:“陈老板,我跟你干!我叫李强,二十八岁,在林场开拖拉机。我年轻,能学!”“好!”陈阳点头,“算你一个!”有了带头的,陆续有人响应。“我也干!我叫王桂花,会采蘑菇,认识好多山货!”“算我一个!我叫张建国,会木工,能建房子!”“还有我……”最终,有二百多人报了名。虽然离三百人的目标还有差距,但已经是很好的开头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和林场成立了联合工作组。第一步,登记报名职工的信息,了解他们的特长和意愿;第二步,划分承包区域,抓阄分地;第三步,技术培训,现场教学。陈阳把合作社的骨干全派过去了。赵铁柱负责养殖培训,教大家养林蛙、养蜜蜂;孙晓峰负责市场对接,联系收购商;杨文远负责基础设施建设,修路、通水、通电;陈默和苏雨负责技术指导,还从大学请来了教授团队。过程困难重重。有的职工领了菌种,不会管理,木耳烂了一半;有的承包了水塘,林蛙全跑了;有的建民宿,不懂设计,房子盖得不伦不类。但合作社有耐心。技术员住在林场,一家一家指导,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陈阳更是几乎天天泡在林场,和工人们同吃同住。这天,陈阳正在帮李强搭建木耳种植棚,王桂花急匆匆跑来:“陈老板,不好了!张大爷……张大爷晕倒了!”,!张大爷叫张福贵,六十二岁,是林场的老工人,本来该退休了,但儿子有病,孙子要上学,他非要承包山林,想多挣点钱。陈阳跑到张大爷家时,老人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张大爷,您怎么了?”“没……没事,”张大爷喘着气,“就是……就是着急。我种的木耳,不出耳,急得上火……”陈阳检查了张大爷的木耳棚,发现问题了——棚子太密,通风不好;湿度太大,温度太低。“大爷,问题在这儿,”陈阳说,“木耳:()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