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河岸继续前行,便可见各色小贩售卖着自己的特色。卖蜜饯的摊上摆着梅子、杏脯、桃干、金栆等,鲜亮的色泽实在诱人,前面还摆着一瓷碟,其中盛放着切成了小块的各式蜜饯,供人品尝。赤昭华尝了一颗蜜渍梅子,酸的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却又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嚼碎了咽下去,转头还低声对云舒吩咐:“这个蜜饯各样买一点,带回府给皇长姐尝尝。”卖酥酪的老妪推着木车,车上的铜盆里镇着雪白的奶酥和乳酪,若是浇上一勺桂花蜜,再撒上几点淡粉色的糖末,实在惹得喜爱。宁和看赤昭华拿着糖画,眼神还恋恋不舍地留在那老妪的推车上,便上前为她买了一碗。赤昭华欣然接受,捧着那温热的小碗,用木勺一点点小口舀着吃,时不时还用舌尖舔去唇边乳白的奶渍和香甜的桂花蜜,仿若一只偷腥的小猫儿。卖甜酒的、卖灯笼的、卖纸花的、卖奇巧玩意儿的……赤昭华每路过一个没见过的摊贩,便要上前看一看、问一问、对那些宫中少见的更是要尝上一尝。宁和始终跟在身侧不远处,既不催促,也不敷衍,极其耐心地与她讨论着哪样点心好吃、哪些小玩意儿更有意思。她若是挤进人群看杂耍,宁和便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侧,替她略微隔开一些拥挤的人流。她若是蹲在小摊贩前好奇询问,宁和便安静地候在身旁,偶尔应着摊主的话与她解释一二。前面赤昭华逛得开心,宁和陪的踏实,却苦了紧跟在身后的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随着赤昭华不断深入的游玩,她们三人手里渐渐多了数个油纸包、竹筒、荷叶包,或是赤昭华买给给她们一起分享的吃食,或者吩咐要带回府给赤昭曦尝鲜……云舒抱着那包蜜渍梅子,悄悄拿了几颗出来,趁着旁人注意力都在赤昭华和宁和身上时,递到了与自己擦肩并行的莫骁手边。莫骁这时正警惕的盯着四周的一举一动,冷不丁手边被什么东西碰到,正欲摆出御敌姿态,低头一看,发现是云舒递来的蜜饯,怔愣了片刻,转头看向云舒,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却看得明白,那意思是:“这是什么?”云舒瞥了莫骁一眼,随即将蜜饯硬塞进了莫骁手里,立刻收回目光看向赤昭华的背影,耳根却在无人可见的乌发之下悄悄爬上了一层红晕。莫骁嘴角扬起,随即将一颗蜜饯就丢进了口中,压低了声音在云舒身侧耳语:“谢了啊!”“啧……谁要你谢!”云舒小声嘟囔着,但这句话说得却比蚊子振翅还要轻几分。团绒端坐在宁和的肩头上,吃过了刚才的蜜饯后,又从赤昭华手中蹭到了一小块栗子粉,正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忽然却竖起了大大的耳朵,闪着精光的眼珠滴溜溜在周围转了一圈,随即又将自己的身子与宁和贴紧了几分。河对岸草台上的熔铁炉烧得越来越旺,那炉口的橙红色光焰映在河面上,如碎金流动般,随着水波层层漾开。人群开始向着河堤边聚集而去,皆是对草台翘首以盼。老匠人开始将铁水舀起又倾回,一遍遍地调试,观察着火候。赤昭华得了宁和的允准,一起向河堤边走去。夜风吹动她那件浅樱色的银羽斗篷,发间那只步摇垂珠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手中举着那支始终都舍不得吃一口的团绒糖画,回头看了看宁和,眼中倒映着对岸的火光与满河的碎金。“于公子。”赤昭华轻声开口:“一会儿金花礼开始了,你……别走远了……”宁和回望了她一眼,轻轻点头:“七小姐放心,在下定寸步不离……”“我不是这个意思……”赤昭华刚才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此刻覆上了一抹淡淡的忧色:“我……我周围护卫多,你……你更安全些……”宁和微微一笑,只淡淡点了点头,赤昭华也弯起唇角,转回头,望向对岸的草台,静静等待。这一刻,对岸与此岸交相辉映,如岁月静好的画卷一般。但这时的团绒,不知何时,已竖起了那双大大的耳朵,精明灵动的眼珠死死盯着河对岸草台之上,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的呜咽。戌时过半,金花礼始。护城河对岸的草台之上,熔铁炉的火口猛然大亮,橙红色的光焰如同怒放的赤莲一般,将整座草台照得火红透亮。一名身形魁梧的赤膊老匠人走上台前,近距离站在那口熔铁炉前,双手紧握着长柄勺,翻动手臂,将勺中盛满了滚烫如熔金的炽热铁水。只见老匠人深吸一口气,腰马合一,猛地一转身——“啪——!”另一名匠人也拿着长柄勺上前,精准敲那勺中的铁水。刹那间,千百点金红色的火星如同被击碎的星子,轰然绽放在护城河上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将在场所有人带入了一场金色星雨中。,!金花拖曳着细长的光尾,如流萤、如落英、如天女散落的细碎金花,划过沉沉的夜幕,纷纷扬扬落入护城河中。“嗤嗤”的轻响声不绝于耳,河面上一时间腾点白雾,金花在水面上明明灭灭,旋即便被水流吞没。此岸,万民齐呼,喝彩声震耳欲聋。赤昭华仰头望着那漫天闪着金辉的花雨,杏眸圆睁,眼底里满是惊叹与沉醉,一直不舍得吃的那支团绒糖画握在她手中,举在半空,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倒映着漫天金花,衬得糖画小狐栩栩如生。“好漂亮——!”赤昭华掩不住心中那份纯粹的喜爱和惊喜:“比前几年在宫里看到的时候还要好看!”虽然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海如潮的喝彩声中,却依旧字字不漏的落入宁和耳中。他也随着赤昭华的视线,抬首仰望着璀璨烟火的夜空,微微点着头,唇边勾起浅淡的笑意,手底下却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藏在束腰中的“天问”上。团绒似乎有些不安,在他肩头上忽然站立起来,毛茸茸的狐尾加快了一点摆动的频率。“团绒也喜欢呢!”赤昭华侧目看向团绒,伸手轻拍了拍它的狐尾:“这都激动得站起来了。”宁和低头看去,发现团绒不似是寻常的摆尾,从它的背脊到尾尖,好像身体都绷的很紧:“团绒?”团绒没有回应,耳朵挺挺竖直,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河对岸——它不是在看那漫天金花,而是视线锁定在草台之上。赤昭华凑近了一点,在团绒耳边柔声问道:“你是不是没见过这样大的火光,有些害怕呀?”说着话,她又拍了拍团绒的后背:“没关系的,不会伤着你的,有我们在,你放心吧。”第二勺铁水飞向夜空的,与赤昭华说话的同一时刻,金花再次绽放在河面上空,比刚才的更密、更烈、更亮。人声鼎沸,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团绒却猛地在宁和肩头上弓起了脊背,龇着尖细的獠牙,对着河对岸的草台方向,从喉咙深处发出愤怒的“嗬嗬”嘶声。团绒这样的表现并非是初次,不是害怕,而是警惕!就在发现了团绒异常的瞬间,宁和的余光扫见河对岸草台上,那个负责打铁水的“匠人”并未如常将铁水击向夜空,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将长柄勺掉转方向!那一勺炽烈如熔岩般的铁水,没有飞向苍穹夜空,而是如同被巨力锁定了前方目标,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死亡弧线,越过宽阔的护城河,越过周围攒动的人头,直直朝着宁和所在的方向泼洒而来!“锵——!”莫骁身体的反应比他的惊呼声更快一步,在发现那金光投来的瞬间,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剑神横拦在宁和与赤昭华的面前,飞速旋转手腕,以剑脊正面迎向那蓬滚烫的铁水!“主子当心——!”莫骁喊出声时,铁水已经被他的长剑阻挡下来,触碰到剑身的铁水,立刻迸出焦糊的青烟,而旁侧的几滴落在地面,使小径上瞬间灼出点点焦黑,边缘还忽闪着流动的黑金色。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的瞬息之间,河对岸的草台上,七八名原本低头劳作的“匠人”齐刷刷扔下了手中的长柄勺,从草台暗处、芦苇丛中、熔铁炉后,纷纷抽出雪亮的各式兵刃。人群中,那些卖烤肉的摊主、卖蜜饯的老妪、蹲在糖画摊子前挑选糖画的挑担汉子,方才还是满面笑容可掬的寻常百姓,此刻面目狰狞,分别从小摊暗格、推车底层和货担夹层中抽出冷光闪闪的刀剑、峨眉刺、分水刺、短匕首等等。刹那之间,四面八方,杀机骤起!原来团绒早在金花礼开始前,便有了反应,那不是恐惧,而是团绒早早便嗅到了——隐在匠人中、混在小商贩里、藏在普通百姓中的刺客身上,那股如何也难以洗净的、久经杀戮的血腥气息。“护驾——!”宁和与贺连城齐声厉喝,同一时间,宁和抽出了腰间的“天问”,贺连城也立刻长剑出鞘。随着利刃亮出,剑身如秋水横空,映着漫天的金花残影,迎向最先踏着浮桩掠至岸边的三名刺客。贺连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随着挥舞的剑刃,寒光所过之处,一一将来者击退。领头那刺客的兵器被剑刃击至脱手,胸襟前顿时展开一道深深的血口,踉跄后退。第二个刺客则被挥来的弧光一线封喉,伴着喉间那道溢出温热红液的血痕,无声仰倒。而第三个刺客只勉强架住贺连城挥动收尾的这一剑,虎口处顿时被剑气震裂,接连倒退数步。但这三个刺客,不过是这场刺杀行动的开端而已。第一批迎上来的三人倒下,第二批更多数量的刺客立刻补上。浮桩震颤,刀光如雪,暗器如蝗,从河面、岸边、人群中等等每一个死角射来,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人物——宁和。“散开!”宁和当即便发现这些人的目标直指自己,立刻喝令:“全部散开!注意保护公主!”,!宁和急促间喝令声起,脚下错步一让,闪开一道迎面劈下来的刀光,就在躲开这次袭击的同时,宁和余光正看见河岸边处于混乱的人群。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四散逃窜的人群挤倒在地,刺客的暗器毫不顾忌地飞散在这片区域中,其中一枚铁蒺藜眼看就要射向那妇人。“莫骁!”宁和急声唤道。莫骁闻讯已然发现了宁和视线的落点,身体几乎与宁和的唤声响起同时行动起来,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掠出,在电光石火之间,长剑将将挡下了射向妇人的暗器,反手将那妇人后背一提,在她抱着孩子刚一站立起来,立刻又将她推向外围更安全的地方去:“快走!往城里跑!”妇人口中惊慌道谢,踉跄奔逃,孩子在她颠簸的怀中放声大哭。叶鸮立刻甩出袖中竹哨,一声哨响,便见哑中、凌雪、陈舟、单轻羽、梁鹄燕五名黑刃,携其他便衣侍卫立刻应声而动。哑中率先跃入混乱不堪的人群中,用长剑开路,将那些拦在百姓逃路上的刺客一一逼退,身形仿如鬼魅,剑锋所过之处,敌刃尽斩。凌雪手中的长枪如龙,一记横扫,便立刻将三名刺客逼退数丈,为撤退的人群清出一片开阔的通路。这其中,就数陈舟的刀法最是凌厉狠辣,一刀挥去便削断了数名刺客脚筋,反身护住一行老弱。单轻羽身如飞燕一般,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手中的短匕专破刺客的手腕,与梁鹄燕配合默契,一个诱敌、一个制敌,二人共同协力,缴械无数。其余应声而出的便衣侍卫,以寒光利刃相拼,为逃路上的百姓们搏出了一息喘息之地,可供他们顺利撤回城中。在众人默契御敌的同时,百姓们如潮水汇集般朝着城门方向退去,宁和当即下令:“带着公主腰牌,去让城门守备将青阳门和启明门都打开!保护百姓回城!”“是!”距离赤昭华最近的衡翊立刻应声,转身向她请了腰牌,一个翻身,便立刻朝着城门而去。宁和一边抵御着袭来的刺客,一边小心护着赤昭华,还要留心百姓是否尽数退去,余光中,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径直射向已经退至河堤边缘的自己和赤昭华。那暗器极小,几乎无形,却带着必杀的狠戾之息。云舒一声惊呼:“公主——!”:()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