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半刻的暮色,仿如一层极薄的青纱,从盛京城天际那一抹残霞边缘处悄然垂下,持续了一整日的晴好天气,此刻也并未因夜晚的降临而收敛半分,反倒是借着尚未完全散尽的天光,为即将到来的盛典铺垫上了最后一道明亮的风采。宁和一身月白劲装,束腰间暗藏着那柄从不轻易示人的匕首“天问”,肩头上端坐的团绒,正将那条赤色的蓬松大尾轻轻绕搭在他的颈侧,琉璃般圆溜溜的眼珠灵动地观察着四周,看得出许久未能与宁和一起出行的它,现在比个小孩还要跃跃欲试。贺连城一身深青色布衣,立在宁和身侧稍后些的位置,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配以那柄精铁长剑,和眉眼间的沉默更显几分冷硬。莫骁和叶鸮正在低声与怀信交代着什么,看着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显得满是严肃的郑重之色。听着两位师父的嘱咐,怀信悄声将置于腰间的短匕,暗暗往束腰里塞了塞,以免暴露端倪。其余侍卫,此刻早已换上了普通衣衫,混在了天街往来的人群之中,静待着府门前一行人的行止。一阵晚风拂过,轻轻扰动了府内那悬在檐角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若有若无的细响声,隐约传出府门外来。伴着这一阵银铃,从朱门后逐渐出现一行柔美的身影。赤昭华一袭淡淡鹅黄色绣着折枝玉兰的蜀锦襦裙,外罩了一件浅樱色的银羽斗篷,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精巧的赤金点翠步摇,垂珠随着前进的步伐轻轻晃动。当她转身步出门槛,看见宁和一行人早已等候在此,双眸顿时亮起一丝喜悦。云舒、云瑾皆是寻常丫鬟的装束,跟在赤昭华身后出来时,二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不然又要惹得公主不痛快了。”云舒对云瑾小声嘟囔。云瑾轻轻摇了摇头:“虽说没让她俩出宫跟着一起来,可长公主不还是派了衡翊和荣顺跟着吗,这不比她俩更……”“那可不一样!”云舒撇了撇嘴:“丹青和丹璇跟着,那是要跟皇后娘娘进谗的,衡翊和荣顺就不一样了,他俩只是为了专心保护公主安危的!”“你这丫头……”云瑾闻言连忙开口制止,一旁的云璃也急忙轻咳了一声:“云舒,规矩!”云舒回头看了云瑾一眼,唯独云瑾的穿着不同,一身淡蓝的劲装,腰间似乎还隐约可见短刃轮廓,云舒冲她吐了吐舌头,笑说:“知道啦,护卫大人!”这边云舒几人收了话头,那边的赤昭华已经快步向宁和走去。“于公子!”赤昭华满心欢喜地唤道:“让你久等了。”宁和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七公主殿下,无妨的,不过是我们出来得早些。”“哎呀,都出来了,就别叫七公主了。”赤昭华笑盈盈地说:“还称七小姐吧?”说着,又转向肩头上的团绒一笑:“小家伙,你也来啦?”团绒见着赤昭华冲着自己打招呼,似乎也是心喜,便摇起了搭在宁和颈侧的大尾巴,扫得宁和一阵轻痒。“那我们这就去吧。”赤昭华说着话,便兴致勃勃地转身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宁和向身后示意了一个眼色,也立刻跟上了赤昭华的脚步,边走边说着:“七小姐,一会儿咱们从启明门走,那边是东次门,百姓多,咱们一行人不会显得太过惹眼……”“不,走青阳门。”赤昭华带着一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沉静而清晰的坚定:“你跟我从主城门出去。”宁和闻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诧异的探询之色。赤昭华深吸一口气,声音比起刚才更稳重了些,可还是藏不住尾音那一点点因为激动或紧张的轻颤:“你……你想要以身作饵,引那幕后之人出手,我是明白的。”她顿了顿,垂下眼帘似在思索什么,又很快抬起:“可若是走从次门启明门出去,混在百姓的人潮里,那幕后之人的眼线若是不够密、或是一个疏漏没能盯住,岂不是……岂不是白费了你今夜这番准备和冒险?”说到这,赤昭华略微一顿,喉间略微干涩地滚动了一下:“我想着……我……怎么说也是堂堂七公主,从主城门走,名正言顺,也更显眼些……让……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你在我身侧……看见于公子‘护驾’出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几分。“只是……”赤昭华略微抬眸,目光落在宁和肩头上团绒那两只尖耳朵上,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只是这样一来,于公子……你就真的成了那明晃晃的靶子了……”话说到此,停顿了很久,久到宁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便温声笑道:“七小姐实在是多虑了,此番准备已经十分周全了,再者说,是否真的被人盯上还尚且不知,不过都是在下擅自揣度罢了,或许是多疑了,也未可知啊,七小姐不必如此……”,!“我明白!”赤昭华猛地将视线直直落在宁和双眸:“你不用安抚我,我懂得的!方才我就在府里想着这事了,可现在……我……我又有些后悔……”“后悔什么?”宁和微笑回应:“是后悔没有穿上更华美的公主服制,还是后悔没有……”“后悔我刚才的决定。”赤昭华打断宁和,垂下头目光落在脚前的地砖上,声音也轻了几分:“若是从青阳门过,我……倒像是……像是把你往险境里推了……”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赤昭华伸手轻轻梳理了一下,陷入安静的等待。宁和心中满是惊愕。惊愕于赤昭华明明担忧至极,却仍努力维持着倔强的镇定。惊愕于一个在深宫内院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身处当前这种局势中,还试图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也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去分担一个她并不完全理解的险局。宁和略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团绒的尾尖,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公主所言极是。”赤昭华闻言,抬头看向宁和,正对上他满面温润的笑脸,那笑意如还未高悬起来的淡淡月光般,落入赤昭华心底的深潭。“既然是要引蛇出洞,便该让‘蛇’清楚地看见‘饵’在何处。”宁和平稳的声音落在赤昭华的耳边,带着令人安心的定力:“从青阳门走,倒是正合了在下之意。”“可你可能因此陷入更危险的处境……”赤昭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动着衣角:“我……我担心……”虽然话没有说完,可宁和已经明白了她的忧思,目光向身后的贺连城、莫骁和叶鸮等人扫过,又朝着周围一圈藏在人群中、躲在暗处的那一双双锐利而警觉的视线淡淡掠过。“危险……”宁和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严肃和郑重:“在下自踏出平宁国那日起,便早已身在险中,今夜这样的险境,不过是万中之一罢了。但这次不同,有七小姐的庇护,能提前做得如此周全的准备,实乃在下大幸。”赤昭华愣愣地看着他,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些许。宁和声音更轻柔道:“殿下不必为此歉疚,反倒是在下,还需向殿下致谢才是。”一瞬间,赤昭华眼底的水光几乎就要溢出来,她却立刻转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将那股热流逼了回去。“那便说定了!”她重重点头,声音因克制而略显沙哑:“于公子,今夜不论如何,你务必要保重自身!”宁和微笑颔首,一行人便加快了脚步,朝着青阳门走去。前方暮色已浓,大街小巷华灯初上,盛京城被次第亮起的灯火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炊烟袅袅,语笑喧阗,一片祥和盛世景象之下,数道黑影穿梭其中,在旁人不觉之际,纷纷向着青阳门外汇去。一行人顺畅地通过青阳门后,甫一出城门,便可见城外另一番天地。护城河宽阔如带,河水在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下泛着细碎的金鳞,静静流淌着的河面,将此岸的喧嚣与对岸的忙碌隔成两重天。河对岸一片空旷的河滩上,搭着一座高约丈余的草台,以粗木为架,覆以新鲜芦苇与松枝,四角分别悬着几盏气死风灯,将草台照得通明。台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熔铁炉,炉口上橙红色的光焰透过炉壁缝隙跳跃喷吐,将周遭几名赤膊匠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忙碌的匠人们或是往炉中添料、或是手持长柄勺小心舀起炉中翻滚的铁水观察。那便是今夜打铁花的表演草台之处。而在此岸,则是一片太平盛世的人间烟火之象。沿着护城河边,长长地拉开了一列流动小摊,一辆辆轻便灵活的木制推车、一张张矮脚条桌、一条条铺在地上的粗布毡子,以及穿梭在摊位间的货郎担子,一片热闹远超此时城中的夜景。星点灯火绵延百丈之长,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一般。小摊贩上那滋滋冒香的烤肉,混着糖甜小栗的香气,夹杂着不知从何处飘散出来的、一股甜酒酿的淡淡米香,使得这里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庆典闹市。“于公子,你看那边!”赤昭华碰了碰宁和的衣袖,手指着不远处欢欣雀跃:“那边有卖糖画的!”说话间,赤昭华便要提着裙摆冲向糖画摊去,云瑾急忙在身后低声提醒:“公……小姐,别忘了出门前,长……大小姐是怎么叮嘱您的。”“是啊。”云璃迅速上前一步,挡在了赤昭华身前:“一切需听于公子安排。”话音落,赤昭华连带着其他几人都将视线落在了宁和身上,宁和微微一笑:“就知道七小姐喜欢糖画,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有了宁和的明示和云璃的提醒,赤昭华这才放慢了些脚步,迫不及待地向那摊子走去。糖画摊前围着三四个孩童,个个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主手中那柄铜勺,从锅中小小地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便在光滑的铁板上浇画出了花、鸟、鱼、兔等形态各异的形状。,!赤昭华看得入了迷,抬眼再一看那持着长柄的老匠人,忽然眼前一亮:“呀,老师傅,是您呢!”那老匠人听到这话,将专注在长柄铜勺的视线转向围观之人中,才发现了赤昭华正闪着亮晶晶的眸子,神采奕奕地看着自己。“哎哟,这位贵人是……”老匠人也觉得眼前这位可爱灵动的姑娘十分眼熟,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在上元花灯会上,遇到意外之后,受到一位小姐的加倍赔偿:“想起来了!你是……”赤昭华连忙伸出手指摆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弯着眼睛笑盈盈地问道:“您能给我做个小狐狸吗?”老匠人笑着点头:“能啊,能啊!小姐想要什么样形态的?”说着话,手下便已经在锅中搅拌起了糖稀。赤昭华回头看了一眼宁和,冲老匠人指着宁和肩头上的团绒:“就是这样的小狐狸,可以吗?”老匠人闻言一顿,仔细打量着宁和肩头上的团绒,片刻后手下便又动了起来:“不难,不难,马上就能好了!”赤昭华看着老匠人的一举一动,就在手腕反转如飞中,不多时,一只与团绒形似的糖画便呈现在她面前。“真好看!”赤昭华接过糖画,却并没有急着吃,只是举在眼前细细端详,不时还看看团绒:“简直栩栩如生,若不是这糖画只有琥珀色,简直就像是跟团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团绒似懂非懂地探着小脑袋,鼻翼翕动,嗅着赤昭华端举到自己面前那股浓郁的甜香,琉璃似的眼珠紧紧盯着那支糖画,小爪子试探地伸了伸,又缩回去,歪头看着赤昭华,又看看宁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这一幕在宁和眼中,早已是常态,但在赤昭华眼中,却是分外新奇,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团绒的小脑袋:“团绒,你也太可爱了!”宁和不禁失笑,随即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蜜饯,掰了一块递到团绒嘴边,它便享受地吃了起来。这一举动,看得赤昭华心都要跟着融化了。:()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