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陛下?!”“宣王爷那次也是太师所谋的?!”“这……这不太可能吧……”“这怎么可能呢!你别忘了,安硕伏法的时候已经招供了,都是他干的啊!”“对啊!那怎么还会查到太师身上?”“那个异域圣物……是个什么东西啊?”“我也不曾见过,只不过从前听说过,好像有些特殊含义……”“难不成……太师他真的……”“你别说,看今日太师好像还真有些不同往日。”“别说太师了……难道你们不觉得,宣王爷好像也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吗……”“是啊,从前可少见他这般言辞的……”朝中诸位大臣议论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拨开了绷紧的弦一般,瞬间激起层层波澜,几乎就要将“谋逆”二字呼之欲出,却还是十分克制地咽了回去。殷崇壁身形剧烈一晃,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如同死人一般了无生气。“他怎么查到的?”殷崇壁心中满是疑问:“这些事早已办干净了,他怎么可能……”殷崇壁百思不得其解,而端坐龙椅中的赤帝面色沉凝阴涩,那双慑人的眸子此刻死死紧盯着殷崇壁,早已不再掩饰他眼底深处的滔天怒火。“殷太师。”赤帝沉沉开口,那声音里仿佛透着彻骨的寒意:“朕看这一条条记档所录事项,虽说期间有他处停靠,但终点皆是你太师府,你还有何解释?还是说……你依旧否认这账簿吗?”“陛下……臣……”殷崇壁嘴唇颤抖得已经难以说清一句话来,强逼着自己张开口,转而指向宣赫连:“宣赫连!你为何如此构陷本官……你……”“启禀陛下,那账簿中所记录的其他停靠之处,便是臣之封地——迁安城。”宣赫连对殷崇壁的怒骂完全不予理会,只一心要将太师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当着文武群臣众目睽睽之下揭开。“那些所谓的‘异域圣物’,先前被安硕一人在御前自称是为自己收藏所寻来的物件,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宣赫连说着向身旁的宁和虚抬手,示意了一下:“于大人曾在迁安城的曹家查出的那些东西,其实全都是漕帮里的人,暂时帮着殷崇壁存放在那,并非是为了安硕……”“宣赫连!你休要血口喷人!”殷崇壁怒目瞪视他:“安硕早就说过,那些是他……”“他是说过!那些东西都是他让旁人寻来以作收藏之用,可实际上呢……”宣赫连看了看宁和:“于大人,本王记得,当时你听到安硕回答时,似乎心中对此事便有了揣测,是吗?”“回王爷,下官确实在当时便看出那是安硕在替人顶罪,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当面指出,为的就是不想过早暴露我们对这些东西的了解,以免有人为此提前销毁证据,或再行其他险招以求自保。”说到这里,宁和看了一眼殷崇壁,那眼底的意味很清楚的表明,话里所指之人就是他。“陛下。”宁和收回目光,向赤帝拱手道:“当时从那曹家秘密地窖下查出来的几个东西中,其中那名为‘启天冠’的物品最是邪祟,因其制作手段残忍,所以若要供奉‘启天冠’便需要牺牲一个家族,好用来承担其所带来的诅咒。最后当那仙鹤头骨上的血色尽褪之时,才是诅咒消弭之时,之后再经由技艺精湛的特殊匠人稍作打磨,才可真正为人所用。只不过根据传言所述,所谓的诅咒,并非是真的消了,而是被存放启天冠的那一家人吸收了去,届时全家人将不得善终。”宁和顿了顿,眼角淡淡瞟了一眼殷崇壁,才继续说下去:“当时微臣质问安硕,可他却全然不知此物有这样的诅咒传言……”直起身子的宁和,直接将矛头转向殷崇壁:“一个意欲收藏某件物品的人,即便对那东西不是了如指掌,那也一定要做足了调查和了解,才会真心喜爱,才会不惜手段去搜寻,那么为何安硕竟不知此物诅咒之事?还是说,他当时的承认,只不过是在掩护您?”殷崇壁呼吸越来越急促,可面上依旧努力强撑。赤帝冷眼扫过御下几人,缓缓开口:“这启天冠,朕后来也命人好好调查了一番,的确如此,还有名为‘三界碑’等物,朕都清楚了。所以,于巡案所查结果,可知安硕当时自己承认此物,究竟是为保护何人?”“回禀陛下,正是当朝太师殷崇壁。”宁和回道:“在得到漕帮想要烧毁的那几本账簿里便可看出,这些东西最终的去处,皆是盛京城太师府。而期间转送去迁安城曹家,为的就是先在曹家放些时日,待那血色褪尽、诅咒落在曹家之后,再转送去太师府。”“陛下,由此可见,殷崇壁为其心中野望,实在无所不用其极!”宣赫连接着宁和的话说:“只不过这样荒诞无稽的东西,他却是打心底里信奉,甚至害怕所谓的诅咒会累及自身,才将那些东西暂且先放在他人宅邸,待时机到,方可接回府,以助他实现春秋大梦!”,!“本官看尽天下奇物,怎不知何曾还有过这等邪祟之物!”殷崇壁巧言强辩:“而且当时安硕已经……”“安硕如果知道这东西有诅咒,以他那性子,绝不会容忍这等邪物进入府邸,更不会命人去寻来‘收藏’!况且……”宣赫连冷眼看向殷崇壁:“安硕两地府邸被查抄之后,一来没有发现任何邪祟之物,二来缺少一些关键的东西,难道不就是印证了这件事,安硕本人原本是不知道的吗?”“……缺……缺少什么东西?”殷崇壁这时候已经想起来,当初让殷子易去长春城抄了安国府时带回来的那一盒的账簿,以及他自己从将军府里查抄出来的那些簿子。“殷崇壁,你心里应该一清二楚才是!”宣赫连转身向赤帝拱手:“陛下,臣听闻,殷崇壁全权负责查抄了安硕两地的府邸,但送呈陛下的清单中,却未见最关键之物——账簿!世家大府,谁不是有个账房合算和记录府中银钱去处的,可为何查抄安硕两宅,都未发现这最重要的账簿?难道不是奉命查抄之人擅自掩藏?”“宣赫连,你少在这里给本官乱扣罪名!”殷崇壁指着宣赫连怒道:“安硕两宅查抄所有物件,本官无一疏漏的尽数转入国库了,一笔一笔都有先生记录,你怎敢……”“既如此,不如你去请来这位先生,看看他当初是怎么记录的,是否是按照府邸账簿记档来对照登记的?”宣赫连冷笑一声:“若是抄家时,未曾对照其府邸账簿,那如何得知这些物件是多了还是少了,是原本就在那府邸里存放的,还是……后来让人刻意添加进去,好给安硕再多扣一顶帽子?”“宣赫连!你……!”殷崇壁气急攻心,却难辩驳,转身立刻向赤帝躬身一揖:“陛下,摄政王如此构陷老臣,实在居心叵测,还请陛下还老臣清白啊!”“太师……”赤帝淡淡开口,尾音很刻意的减弱了几分:“这么多人证、物证摆在朕的面前,你却要朕还你清白?”“陛下!”殷崇壁心急回道:“那些都是摄政王构陷……”“你口口声声称是构陷,朕也不是不愿信你,但你如何自证清白?”赤帝眼神在大殿里扫过,掠过冯俊海后再落定殷崇壁身上:“朕也不想三朝老臣莫名背上如此冤屈重罪,不如此事交给冯爱卿,让他好生调查一番?”一听赤帝欲将此事交予冯俊海,殷崇壁心中立刻一凛,颤抖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此时的寂静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也更加令人不安。“启奏陛下,臣方才还忘记了一件事。”蔺宗楚缓缓开口,向赤帝拱手一礼:“臣有些问题困扰许久,不知可否向殷太师请教一二?”赤帝颔首:“蔺太公,你问便是,殷太师心胸宽广,定会不吝解答,对吗?”话音落地,赤帝意味深长的审视着殷崇壁,见他此时早已慌了神,除了沉默全然不知作何反应,赤帝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向蔺宗楚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陛下,臣得知官厂里铸锭的金银记档有问题时,便有了一个疑问。”蔺宗楚转向殷崇壁,一脸虚心请教的模样:“殷太师,这财政和官厂一直由您执掌,那么还请殷太师指教,这些原本已经缺斤少两的原矿,是如何如数铸成金银锭的?”此话一出,殷崇壁身形剧烈一晃,险些没能站稳脚跟。“如此说来,微臣也有一问。”宁和上前一步,向赤帝拱手一揖,得了允准的示意后,便也顺着蔺宗楚的话说了下去:“微臣曾多次听百姓说过,相比较盛南国官厂所出的银锭质地,臣手中所持平宁国银锭的质地更软一些,不知殷太师可知此事为何?”宁和与蔺宗楚的话,又一次掀起了朝堂之上的议论。“这于巡案是什么意思?”“方才蔺太公所言若是属实,那……官厂里的金银……”“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殷太师,如何会做这等……”“会不会做,你怎知真相?”“可……若真是如此,那么于大人所言……”“肃静——!”闫公公在得了赤帝授意后,高声制止了这场热议。赤帝目光落在御前下首处:“殷太师,官厂一直由您老监管,不知太师可否为蔺太公和于大人指点一二,朕也对此有些好奇。”殿内光影交错,明暗中的殷崇壁,像是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一般,灰沉的面色丝毫没有生气,好像此时的他已经陷入绝望一般。蔺宗楚立于他身侧,平静如常的面容里,只有眼底深处隐隐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除了眼看殷崇壁大厦倾塌的释然,竟还有一丝复杂的愁意。宁和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殷崇壁身上,想起宣赫连一行人从长春城调查得知,那条藏银涧曾耗巨资和无数人力所建,实在惋惜,加之又想起被疫病受困的满城百姓,更是五味杂陈。,!只有宣赫连凝视他的眼眸里,毫不避讳地透着狠狠的怒意和仇恨。御座之上,赤帝等待良久,终于再度开口:“殷太师,你既无话可说,那便请太师与冯尚书一道,去诏狱暂留几日,若是查清了真相,来日还了太师清白,朕……定会严惩今日构陷太师的一干人等!”“诏……诏狱……?!”殷崇壁立于百官视野的中心,颤抖的嘴唇难发一语。在听到赤帝这句话的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许多画面。曾经年少时的他初入朝堂、意气风发,立誓要在这方寸之地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想起他如何一步步攀爬,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终于登上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之位。想到他曾经如何利用安硕,在七宝山边大笔一挥,便耗巨资和人力、历经十年才挖出一条秘密的运河。想起他如何利用八皇子赤承珏欲壑难填的妄念……许多事、许多人,此时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可他们眼中却只剩下冰冷和怨恨。他想起一个月前,安硕被押送诏狱时,他趁黑暗中夜访时,安硕百般求他施以援手,他为了让安硕一人顶罪,而立下的毒誓……现在,殷崇壁忽然明白了安硕当时的心情——那种对生的渴望、对黑暗的恐惧……原来……这就是绝望的尽头。殷崇壁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或者准确来讲,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面对一条条铁证,他心中准备好的所有辩词,都显得无足轻重,他已无言可对。眼看殷崇壁终于闭上了嘴,缓缓垂下头,沉默不语。他如此寂静的沉默,在眼下这般情形中,比任何辩驳都更显苍白,也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良久之后,殷崇壁撩袍下跪,深深向御座叩首:“陛下——!老臣忠心为国,此次遭歹人构陷,愿听陛下圣裁,届时,还望在诏狱中,能审得清楚,还老臣清白之身——!”“朕……”赤帝看着跪地叩首的殷崇壁,心中不禁唏嘘,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见到他行这般大礼是什么时候了,而此时再见,赤帝心中却完全没有丝毫触动:“相信冯尚书,定会公正严明,查清此事,还天下一个清白真相!”“臣领旨!”冯俊海立刻下跪接旨:“定不辜负陛下信重!”随即,闫公公立刻尖声宣道:“退——朝——!”群臣跪倒,赤帝在众人齐声山呼万岁中,起身离去。只有殷崇壁久久跪在百官首位,未起身、未山呼,只一动不动,仿如一尊石雕泥塑,直到文武大臣逐一退下,侍卫上前欲将他押送诏狱,他才如梦初醒般,被搀扶起来,再次向赤帝深行一揖,一步步退出金銮殿。阳光洒在他浸透汗水的身体上,在洁净如洗的青砖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来,那影子随着殷崇壁的脚步,一寸一寸挪动,最终消失在殿门外的宫道上。“几位大人留步。”闫公公的身影从龙柱后闪出,拦住了正欲离去的宁和一行人:“陛下召见,还请几位大人前去御书房面圣。”宁和、宣赫连与蔺宗楚立刻明白了赤帝的意思,便与身后人低声嘱咐,让他们把证人暂且先押回王府。莫骁和叶鸮等人,押着刘淼、殷思九和李延松、以及那三名刺客,正欲出宫,却也被闫公公身边的小徒弟来禄拦住,称这几人也不用再劳烦王府关押,既然今日出了这事,那这些证人就随着冯俊海一起去诏狱便是。听了这话,莫骁等人便将这六人移交给了前来押送的御前侍卫,虽说不用看管证人少了份压力,可心中又难免担心诏狱里再生事端,可看到宁和的示意后,几人还是不多言语,抱拳行礼后,便向着宫外行去。而宁和、宣赫连与蔺宗楚,跟着闫公公往御书房去了。:()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