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何出此言?”宁和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心急:“如今乾辉已经在赤焰峡和寒关外扎下连营,那丰召成瑞又无法调动一兵一卒,若我不尽快回去,那平宁的百姓要如何活命?”“蔺公,依本王之见,现在也正是太子殿下归国的时机。”宣赫连一见宁和如此心急,便也不由得拧紧了眉头,只是在面对蔺宗楚的时候,还是那般克制:“太子殿下此时归国,登高一呼,再由我盛南助力一二,那忠于晟君的旧部必然响应,内外协力之下,丰召成瑞焉能不败?若再拖下去——”“王爷,殿下,稍安勿躁。”蔺宗楚没等他说完话,只是沉声打断道:“二位说得这些,臣心中已有谋算,也正是因为已经算过,才判断出,此时并非最佳时机。”“内忧外患之下,平宁甚至没有兵力抵抗。”宁和罕见得表现出了很难掩饰的急切:“老师,学生在外隐姓埋名逃亡将近半年之久,如今终于等来一个机会,老师为何反而说此时并非最佳时机?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明示。”以蔺宗楚的城府,从不会提出自己没有把握的建议,更不会在这几人面前这么直接的驳了宣赫连的面子,与他道出南辕北辙的法子。“既然蔺卿与定安建议相左,”赤帝沉声开了口,也是想要适时压一下宁和的急躁:“想来是心中已有了更加周全的盘算?”蔺宗楚轻点了点头,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请闫公公把全陆的舆图展开在御案上,伸手分别在两个相距千里之遥的位置上指定:“陛下,王爷,太子殿下,且不论归国的时机,臣请诸位先看看这两个地方。”就见他右手食指按在了平宁国东南部的赤焰峡,中指点在了平宁国东部的寒关,正是现在乾辉的赤骑集结的两个关口,然后他又用左手食指在平宁国和盛南国的境线上虚划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圈。乍一看之下,平宁国目前所面临危机之处,主要集中在蔺宗楚右手点到的谷峰和缚虎两郡,而他左手所圈的盛南国似乎与之风马牛不相及。见众人都没能理解这番示意,蔺宗楚便缓缓口,老沉持重的声音在御书房里不急不缓地铺开。“其一,就是平宁现在眼前最忧心的两处关口,以及这两个关口所在的两郡。”蔺宗楚手指在平宁国东部区域复点了两下:“乾辉国不仅派出赤骑压境,甚至还派出了紫骑,那便说明至少乾辉的碛石州和烽旌州都有可能沦为战场。可太子殿下应该十分清楚,不论是赤焰峡,还是寒关,这两处关口对平宁来说,简直就是两道门闩。”“正如老师所言,”宁和微微颔首:“赤焰峡地形险要,并非那么容易能突破入境,而寒关又是背靠雪雾峰,除了地势险要,严寒更是一重关。”“那么乾辉究竟是为何这么着急想要突破这两处易守难攻之地,不就是为了把制衡点变成他们脚下的踏板吗。”蔺宗楚圈在平宁国境内的手缓慢向下移动:“一旦拿下了平宁东部的两郡,乾辉便等同于打通了从碛石州直通弈星郡的通道,同时更可能再从百里川秘密跨境,直抵盛南的苍镜州。”“这一点还请蔺公放心。”宣赫连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微微蹙起的眉宇还是能看出他心中已开始有所顾虑了:“百里川那边,我向来紧密关注,而且派去镇守那边关口的,也都是精兵良将,绝不会……”“那若是从盛南国的一鸣关走呢?”蔺宗楚打断了宣赫连的话说:“倘若乾辉吞下了谷峰郡,直取弈星郡,若真到了那一天,弈星郡的沦陷,也不过是顷刻之间,届时平宁国将被乾辉接管,那么北可轻易过虎口关,南可随便出入一鸣关,取道障霞关便可直捣王爷你的封地——迁安城!”此话一出,宣赫连沉默了,他的确是没想到这么远,不管是百里川还是障霞关,他的确都排兵布阵十分妥帖,可若是平宁国沦陷了,到时的局面便不是如今这么好控制的了。蔺宗楚这么一点,现在大家都很清楚,这不是在危言耸听,是真的随时可能发生,前提就是平宁国的安危是否能得到保障。话说到这里,蔺宗楚顿了顿,随即又在迁安城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其二,去岁迁安的万花会上,王爷曾说见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毒物——剧毒断肠蝎。此毒蝎是来自古野国,而古野国是在正片舆图的最东边,与我们盛南之间整整隔着一个偌大的乾辉国,那么问题来了,古野的毒物,为何会出现在盛南国的地界上?又是谁——打通了这条横跨乾辉全境的运输线?是什么样身份的人,才能在乾辉和盛南重重关隘审查中,把古野的毒物一路送至遥远的盛南?”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就像他提起了三把刀,依次扎进了靶心的同一个点里,越扎越深。“我记得——”宣赫连脑海中开始迅速翻起了过往的记忆:“当时藏有剧毒断肠蝎的这一批护花车队,是从——翠屏城送来了的。”,!“翠屏城!”宁和几乎是同时与宣赫连说出了这个地方,宁和像是也想通了什么:“老师的意思是,或许殷崇壁早就与异邦在暗中有了往来?”“不是或许,是一定。”蔺宗楚收回了指在舆图上的手,拢在袖中转向赤帝一揖:“陛下,恕臣斗胆直言,虽然安硕和殷崇壁都已伏法,可这两个蠹虫所留下来的那些窟窿,远比我们眼下看到的多、也更深、更大。他们能与古野搭上线,能在乾辉国境内来去自如地运送这些毒物,绝不可能仅凭一个太师和将军单方面就能办到的事。在他们的背后,十有八九还有乾辉国内部势力的默许,甚至还可能予以一定的配合协助。”听到这里,赤帝的手指骤然停止了轻点案面的动作,眼底倏然沉凝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冷冷寒意:“若依蔺卿的推测,乾辉国早就已经把手伸到我们这里来了。”宣赫连看着舆图上刚才指点过的几处关键,接着赤帝的话说:“乾辉借殷崇壁和安硕这两个高位搭起的暗线,已经一点点渗透到我们盛南来了?”“不止是渗透。”蔺宗楚声音又沉了一分,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宣赫连,又转向赤帝道:“陛下,王爷,乾辉觊觎盛南这地大物博的丰富资源,在列国之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们有七宝山矿脉,纵贯全境并且还延伸至三国邻邦的水路宝汇川,依着四季温润的气候让我们能坐拥丰饶物产。而他乾辉又是如何呢。”“多戈壁,少良田。”宁和思忖着接过蔺宗楚提出的问题答道:“所以即便他们铁骑如何强盛,都难保全国百姓的温饱。”“没错。”蔺宗楚捋着白须微微颔首:“盛南对乾辉来说,百年来就像是一块悬在嘴边的肥肉,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一是忌惮盛南的军事实力,二是忌惮其他几国的制衡,三是介怀一直保持中立的平宁、会否在战乱中突然倒戈。”“然而平宁内乱了,他们终于等来了时机!”宁和低声回应着蔺宗楚的话,但实际上却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他们要先拿下平宁的东境沿线,这样一来,不止是打通了前往平宁皇都的道路,更是便于他们踩着平宁这个踏板,北上安阳、南下盛南,若是野心再大点,甚至还可能西去浮青!”“浮青,别说是离得那么远的乾辉不会去,就连接壤它的安阳、沧北和我们盛南,都绝不会染指!”蔺宗楚轻摇了摇头,紧接着语气又更严了几分:“但安阳和盛南,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巧的是,安阳现在也在内乱之中,而我们盛南虽然刚刚稳定了前朝,可经过这番动荡之后,诸事皆未落定,如果我们这时候再受外侵,届时将腹背受敌——北有乾辉从平宁取道入境,东有烽旌州、鸣风州、空廪州三的三骑大兵同时叩关压境。”“倘若真的到了这一步……”赤帝沉吟片刻,看着舆图沉思道:“我们非但没有必胜的把握,更可能因此再伤国本。”赤帝话音落地,御书房瞬间陷入沉寂,每个人都锁紧了眉头,各自皆是忧心忡忡,但却没能说明最初的疑问,宣赫连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口:“蔺公,从这些事看来,我们盛南是必定要对平宁施以援手的,可……这与太子殿下何时归国,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应该这时候归国救民,届时再以此功绩推翻丰召成瑞,便可顺理成章夺回君座?”宣赫连的问题,其实宁和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揣测,就蔺宗楚刚才那一番话下来,他心中对眼前这位天下第一谋士的策略隐约有了个猜测,只是他猜测的结果太过冒险,他也还没有完全笃定,所以沉默着没有应话。“王爷这么问,看来还是没有看明白眼前这局面的关键所在。”蔺宗楚的目光在舆图上示意了一下。宣赫连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有些犹豫地答道:“难道,关键不在平宁?”“方才说得那些,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盛南必不会对平宁视而不见,这不仅仅是出于道义,也不只是为了还太子殿下一个人情,这是盛南国长治久安下自保之必须。”蔺宗楚向宣赫连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看着舆图:“平宁国虽小,却地处四大国正中,不论是谁控制了平宁,都等于钳制了其他三国。乾辉此次调兵,表面上是冲着平宁而去,实际上,他们的最终目的——大有可能是安阳、或我们盛南。”“北上从虎口关可直抵安阳国皇城——照隆宴都,南下可借一鸣关、再与百里川对我们盛南的苍镜州形成夹击之势。”赤帝手指在舆图边沿轻轻叩击,沉声道:“虽然安阳现在内乱,但他们胜在国土广阔,且其皇都与乾辉的皇都黎城又相距过远,所以乾辉未必会选择将安阳作为他们最终目标。但我们……”赤帝停下了话语,虽然没有说完,可言语中的深意已经昭然若揭了。“所以,盛南帮平宁,也就是在帮自己。”蔺宗楚重新伸手指向舆图,在舆图上东境片区标注着“乾辉”二字之处指了指。,!“可问题是……”宣赫连还是没有明白,为何蔺宗楚说此时不是宁和归国的时机,可话没问出口,又被另一个疑问覆盖:“帮的方法……”蔺宗楚看得出他心中的疑问,却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与他细细解释:“若盛南直接出兵施援,那不仅是侧面承认了丰召成瑞这个夺权篡位的新王,更是正面与乾辉宣战一般。然而,就我们眼下的军力和财力,在经过一方动荡之后,尚不足以支撑起一场不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的全面战争。”“老师说得没错。”宁和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好像心里的希望已经落空一般:“盛南出兵施援,等于是替旁人做了嫁衣,更是后患无穷……所以……所以盛南不……”最后几个“不适宜此时出手相助”的话还未出口,便被蔺宗楚打断:“所以盛南不能在明面上施以援手,而是要在暗地里,从侧面缓解此事。”“不能在明面上?”宁和发问的同时,宣赫连也疑道:“暗地施援?”“从侧面缓解?”赤帝同样也产生了疑问:“这是何意?”“施以援手,但不在于盛南出多少兵,而在于——”蔺宗楚重重一指定在赤焰峡和寒关中间位置的舆图上:“要让乾辉自己退兵!”“让他们自己退兵?!”赤帝闻言一惊:“蔺卿,乾辉既已在赤焰峡和寒关外扎下了连营,可就朕所知的那位乾辉皇帝燕久念——可是个野心勃勃之人,向来是不会做那亏本的买卖,更何谈能让他已经触动的兵马,再轻易退兵?”“陛下,燕帝自然是不会自己退兵。”蔺宗楚的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如果有另一股力量,在他的背后点一把火——他就不得不退,哪怕不退,也要将兵力转移方向,而这把火,既不在平宁,也不在盛南。”说着话,蔺宗楚的手指沿着赤焰峡和寒关相连的边境线,一直向上划去,指了指安阳国和乾辉国的境线雪雾峰,随即又一直沿着那条境线向东边划去,最后落在了乾辉国与古野国的边境线上:“这把火,既可以从北境点起,也可以自东境而燃,但最终,这火势都将蔓延至黎城,那到了这一步,燕帝就算再不愿退兵,也不得不放弃平宁。”“先管自家的事!等燕帝管好了家里事,再放眼望去,或许平宁早已安定?!”宣赫连看向蔺宗楚,眼底油然升起一丝敬佩。听了这话,宁和更是确认了刚才所猜到的结果:“平宁大可以借着乾辉处理自家事的时候,趁机稳定国本!”蔺宗楚捋着白须颔首:“正是此意。”顺着蔺宗楚的意思分析下去,宁和证实了那个结论:“所以,平宁现在的困境,要从源头解决问题,这个源头,就是乾辉!”:()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