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全是铁味。
刀刃劈骨头的脆,混著血的甜腥,一股脑灌进鼻腔。
视线往前推——未央宫檐角的铜铃,碎成三截,泡在漫过脚踝的血泊里。
一只覆著铁甲的靴子踩上去,“嘎吱”,铜片扁了,铃芯扭成麻花。
柴文进抱著刘秀,跟著儒门弟子衝出未央宫,可长安街头,比宫中还要惨烈。
刘秀缩在柴文进怀中,小脸埋进粗布短褐,却挡不住那股蚀骨的冷。
方士黑袍扫过巷尾,黑气如墨汁滴进清水,瞬间绞杀了一个三岁男婴的啼哭。
他听见半截舌头在青石板上弹动,像濒死的蚱蜢,最后归於死寂。
饕餮佩骤然发烫,烫得像竇融殉道时喷在他脸上的血。
阴冷低语钻入耳膜,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九假不灭,真龙难活。”
柴文进的胳膊在抖,掌心的汗浸湿了襁褓系带。
九宫锁龙大阵的戾气正顺著地脉爬,啃噬他周身仅存的正气。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在颤,不是冷,是怕,是婴儿对纯粹邪恶的本能排斥。
突然,一缕微末金光从襁褓缝隙漏出,像萤火虫的尾焰,是刘秀的指尖。
那点仁德灵光,堪堪抵住了缠上来的黑气。
城门紧闭的铜钉上,血痂厚得能刮下一层,结成蛛网般的纹路。
搜捕“龙种”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符纸边缘卷翘,浸满的煞气往下滴。
每一道符文都对应著九庙方位,引地脉戾气为网,兜住整个长安。
柴文进弓著腰,像只受伤的孤狼,贴墙疾行。
巷口,妇人抱著婴儿奔逃,髮髻散乱,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那响被长刀劈裂皮肉的声音盖过,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妇人扑在孩子身上,手指抠进青石板的纹路,血顺著沟壑蔓延,最后凝固成一道扭曲的符文,像是在向天地叩问:为何要杀我的孩儿?
柴文进捂住刘秀的耳朵,却捂不住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皇子,莫怕。”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悲愴,
“等你长大,要让这长安的风,再没有刀光,只有麦香。”
刘秀的小手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柴文进的衣襟,奶音混著哽咽:“柴叔叔…疼…”
他没看见那具小小的尸体,却能“闻”到生命消散的味道。
饕餮佩烫得更烈,像是在替他分担那份无力的哀伤。
九凤鐲的金光在腕间明灭,温润的光裹著他的小手,成了唯一的暖。
前行不过百步,又撞见几名老者,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手中攥著汉室旧幣,幣上的龙纹被血污糊住,却仍高高举起:“天道不公!”
方士冷笑,指尖结印,黑气如毒蛇窜出,缠上老者的脖颈。
不过一呼一吸,原本硬朗的身躯就缩成了枯槁,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映著黑袍翻飞的影子,映著这顛倒黑白的世道。
血腥味混著符文燃烧的腐气,呛得柴文进嗓子发紧。
抬头看天,连星象都透著血色,紫微星被煞气裹住,昏昏沉沉。
他牙关咬得生疼,正气在体內翻涌如沸,却不敢拔剑——
他死了,这襁褓里的微光,就是长安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