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略一打量,便选中了街角一座颇为显眼的三层茶楼。楼阁通体以某种深褐色、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木搭建,飞檐翘角,雕饰着繁复而灵动的云纹与异兽图案,檐下悬着几盏样式古朴的灵气灯笼,即便在白天也流转着柔和光晕。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迎客楼”三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气内蕴。进出之人皆是修士,气息强弱不一,但至少都着意维持着体面,使得这座茶楼在繁华坊市中显得颇有格调。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举步踏入。刚一进门,一股清雅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灵木气息便扑面而来。内部空间开阔,陈设雅致,底楼大厅散坐着不少客人,低声交谈声与茶具轻碰声交织。一名身着藕荷色轻纱衣裙、装扮略显妖娆、身段婀娜的女侍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妩媚,声音娇柔:“贵客里面请,是两位吗?楼上雅座可好?”她说话间,目光在姜风与若星身上流转,尤其在那面纱遮掩却气质清冷的若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姜风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并非古板之人,但这等过于直白的风尘气,与他预想中打探消息的清净场所有些出入。身旁的若星虽未言语,但面纱之上那双明眸也掠过一丝细微的蹙意,显然对此环境不甚适应。柜台后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掌柜目光如电,立刻察觉到了这两位气息沉凝、衣着虽素却质料不凡的客人神色有异。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朝那女侍轻斥一声:“小梅,不懂规矩!这两位是贵客,你去照料西边那桌新到的客人。”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名叫小梅的女侍神色一凛,连忙敛衽应了声“是”,颇有些委屈地瞟了姜风二人一眼,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掌柜则已快步走到姜风二人面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殷勤笑容,拱手道:“怠慢两位前辈了,下人粗鄙,不识真人,还望前辈海涵。”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快速一扫,便知绝非寻常练气修士可比,态度愈发恭谨,“不知两位前辈是喜欢大厅的雅座,热闹些,还是楼上包房清净?”“二楼包房吧。”姜风松开眉头,淡淡说道。清净些,才好说话。“好嘞,两位前辈请随我来。”掌柜亲自在前引路,沿着铺设了软毯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将两人引入一间名为“金桂阁”的包厢。包厢不大,却十分精致,窗户临街,光线明亮,室内桌椅皆为灵木所制,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香炉中燃着宁神的檀香,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嘈杂。请二人落座后,掌柜亲自从一旁的紫檀木架上取下一份灵气盎然的玉简茶单,双手奉上,同时口齿清晰地介绍道:“两位前辈,小店略备薄茗。有一阶灵茶五种,俱有清心明目、辅助炼气之效;另有二阶灵茶三种,稍显珍贵:其一是‘墨泪茶’,采自南方墨渊旁的古茶树,饮之可在数天内小幅提升法力运转周天的速度,利于冲关或快速恢复;其二是‘龙鳞茶’,茶树长满鳞片,据说生长于龙属妖王的巢穴旁边,泡开后茶汤金黄,蕴含一丝稀薄龙气,饮后可强化一丝肉身,对修炼炼体功法的道友颇有裨益;其三便是这‘云雾灵茶’,产自本城西南三百里外的云雾山巅,数量稀少,有温养神魂、启迪灵慧之妙用,饮后短时间内对参悟功法、研习法术略有加成。具体产地、年份与价格,皆在茶单之中,请前辈过目。”姜风接过玉简,神识微微一扫,内中信息便了然于心。他放下茶单,直接道:“便来一壶云雾灵茶吧。”“好,前辈稍候,灵茶即刻奉上。”掌柜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垂手侍立,他知道这位客人显然还有话要问。果然,姜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掌柜的,我另有一事相询。”掌柜精神一振,连忙再次拱手:“前辈但问无妨,小人知无不言。”“你可知,绿水城通往天傀宗方向的传送阵,下一次开启,定在何时?”掌柜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捻着山羊胡沉吟了片刻,似在回忆和斟酌,然后才谨慎地开口道:“回前辈的话,这跨域传送阵的开启时日,向来由城主府与几位大管事共同商定,具体日期从未提前公之于众,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小人一介商贾,确实无法得知确切时间……”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前辈既然问起,小人倒可根据城中一些迹象揣测一二。依往年惯例,再结合近期观察,今年的传送阵开启,十有八九就在未来三个月之内了。”“哦?此言怎讲?”姜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前辈想必也知,这黄沙大漠广袤凶险,除了实力雄厚的沈氏商会与万两商会拥有自家的大型跨漠灵舟,能够相对独立地运输大宗货物往来东西,其余绝大多数商号、甚至许多势力单薄的修行者,都需倚仗城主府每年组织的一到两次大型传送,才能安全、快捷地将人员与物资输送出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掌柜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因此,城中几家与城主府关系密切、或生意往来极深的大型商会,比如‘四方通汇’、‘沙海奇珍阁’等,往往能提前些许时日得到模糊的风声。他们会据此开始大规模收购、囤积特定区域的紧俏物资,或是调集人手,以便在传送阵开启时能第一时间将最有利可图的货物运抵目的地。近来,小人已留意到这几家商会动作频频,开始大量采购……这些迹象,往往都是传送阵即将开启的前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姜风点了点头,对掌柜提供的消息表示满意。掌柜察言观色,知道这两位客人多半是要私下商议,立刻识趣地应道:“是,前辈您二位慢用。灵茶稍后便到,若有事吩咐,只需轻摇桌上铜铃即可。”说罢,他恭敬地退后两步,轻轻带上包厢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内外的声响。包厢内恢复了清静。很快,一名青衣小厮送来了整套精巧的茶具和一壶热气袅袅、散发着清幽兰桂之香的云雾灵茶。小厮熟练地斟好两杯,碧绿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旋即悄然退下。姜风与若星各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一股清润甘醇,顺着喉间滑下。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仿佛微风拂过识海,近日来经历生死、沉浮地底的些许躁郁与残留的紧绷感,竟被涤荡了不少,思绪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澄澈。“这茶,倒是不错。”姜风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从昨日城主府小厮的言语,加上今日这位掌柜的推断来看,传送阵在三个月内开启的可能性极大。如此一来,我们只需在绿水城稍作等待,留意城主府或坊市间的正式通告便是。”他看向若星,继续道:“届时,我们直接购买两个传送名额。虽然花费不菲,但若能直接抵达天傀宗势力范围边缘,至少能为我们节省下横穿黄沙大漠核心区域近一年的奔波时间,更避开了无数未知的风险。这笔灵石,花得值当。”若星也放下了茶杯,她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茶香,闻言轻轻颔首,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又多了几分依赖:“此行诸事,师兄安排便是。师妹听从师兄决断。”姜风见她无异议,便也不再多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包厢那扇半开的、朝向一楼大厅的雕花木窗。早在刚进茶楼时,他便留意到一楼大厅中央设有一座半尺高的空台,铺着红毡,此刻台上已立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手执醒木、留着三缕长髯的说书先生,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楼下的嘈杂声也随之低了下去,不少茶客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姜风起初只是随意听听,想借此了解些绿水城的逸闻或大漠近况。然而,当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声音清晰传来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轻笑。“师兄笑什么?”若星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向姜风。她方才并未仔细听楼下说书。姜风眼中笑意未减,抬手指了指楼下:“你听。”若星凝神细听。只听说书先生正说到关键处:“……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恶人谷八怪凶焰滔天,围攻商队,乘客哭嚎,货物将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万两商会的赵德明赵供奉,那是何等的忠义肝胆!他虽只一人,面对八名同阶强敌,竟毫不退缩,将一杆亮银枪舞得是水泼不进,死死护住身后惊慌的客人与珍贵的货物,口中高呼:‘万两商誉,重于性命!赵某今日便是拼了这条金丹大道,也绝不让尔等宵小得逞!’那份气概,真真是感动天地!”“幸得苍天有眼,正道长存!恰逢路过三位义士——一位是佛法无边、慈悲为怀的慧心大师,另两位则是急公好义、修为高深的无名道友。三位义士见此不平,岂能坐视?当即出手相助!好一场大战,直打得是天昏地暗,沙石飞扬!最终,那恶贯满盈的八怪,被赵供奉与三位义士联手,斩了六个,重创两个,仓皇逃窜!商队得以保全,无数乘客感激涕零,齐赞万两商会护持有功,赵供奉义薄云天!”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作响,台下茶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喝彩。若星听罢,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很快也明白了其中关窍,面纱下的眼眸微微一动,看向姜风。姜风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是在笑这万两商会的东家,行事作风,果真与赵德明当初所言一般无二——极擅经营,懂得将坏事变好事,甚至化为名声。”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你听这故事,将一次近乎覆灭、损失惨重的遇袭,硬是说成了商会供奉舍生忘死、最终在贵人相助下成功护镖的‘壮举’。隐去我等姓名,既免了麻烦,又凸显了赵德明与万两商会的‘忠义’与‘可靠’。经此一说,往后谁还敢轻易打万两商会的主意?听书的客商们,怕是对万两商会的信任又要多上几分。这灵石花的,比什么镖师广告都值。”,!若星若有所思,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说得眉飞色舞的老先生,以及听得入神的茶客们,轻轻“嗯”了一声。修仙界中,除了修为与法宝,这名望与信誉,有时亦是不可小觑的力量。在坊市中逛了半日,品尝了颇具地方风味的灵食,又购置了些大漠特产的材料后,夕阳已开始为绿水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橙金色。姜风与若星这才不疾不徐地返回澄心苑。还未踏入苑门,便见昨日引路的那名练气期小厮正垂手侍立在苑门外的青石路旁,似已等候多时。见到二人身影,小厮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上,恭敬地深施一礼:“小人见过两位前辈。”姜风停下脚步,温和问道:“小友此时在此等候,可是有事?”小厮直起身,神态愈发恭谨,口齿清晰地说道:“禀前辈,小人此番是奉夫人之命前来。夫人得知几位前辈于险境之中曾对大小姐施以援手,心中甚为感激。为表谢意,夫人特于三日后的申时,在府内‘揽月阁’设下薄宴,诚邀几位前辈拨冗光临。”“夫人?”姜风心中微动,旋即明白过来。这“夫人”自然指的是黄龙上人的道侣,黄杏的母亲。设宴感谢搭救女儿之恩,确是情理之中,也是示好之举。他略一沉吟,便颔首应下:“有劳小友传讯。请回禀夫人,三日后贫道与师妹定当准时赴宴,多谢夫人盛情。”小厮见姜风应允,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拱手:“是,前辈。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三日后申时初刻,小人会在此处恭候,为几位前辈引路前往揽月阁。”“好。”目送小厮步履轻快地离去,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苑外曲折的小径尽头,姜风轻轻摇了摇头。不过赴宴既是礼数,或许也能借此机会,对黄龙上人一家有更多了解,甚至可能侧面探听到一些关于传送阵或天傀宗附近势力格局的信息。他转向身旁的若星,道:“师妹,三日后同去赴宴,你我留意便是。今日逛了许久,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若星微微点头:“嗯,师兄也早些休息。”二人不再多言,在苑门处各自分开。姜风走向自己的碧水院,手中令牌微光一闪,院门无声开启。院内小池映照着最后一抹天光,几尾锦鲤在阴影中缓缓游动,显得静谧安然。三日之期,转眼即至。申时初刻,昨日传讯的小厮已准时在澄心苑外等候。在他的引领下,姜风、若星、慧心三人穿过后宅诸多回廊庭院,来到城主府深处一处更为清幽的所在。眼前是一片小巧而精致的湖泊,湖水在暮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天边初现的星子与尚未完全隐没的霞光。一座飞檐翘角、四面通透的雅致楼阁静立于湖心,以一道曲折的白玉石桥与岸边相连。阁楼匾额上书“揽月阁”三字,笔意柔婉。步入阁中,更是别有洞天。阁内并未点灯,取而代之的是穹顶与四角镶嵌的数十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明亮、仿如月华般的光晕,将整个阁楼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毫不刺眼。夜风穿堂而过,带来湖水的湿润与岸边花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阁中央摆放着一张可供十人环坐的灵玉圆桌,桌上已陈列着精致的灵果、点心和一套套流光溢彩的玉质餐具。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华丽宫装、云鬓高绾、气质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她眉眼与黄杏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多了一份岁月沉淀的温婉与威仪,此刻正含笑望着进来的三人。她身侧,黄杏乖巧坐着,也换了身更为正式、绣着缠枝莲纹的鹅黄色长裙,与平日活泼跳脱的模样颇有不同,显得文静了许多。见姜风三人到来,美妇人与黄杏一同起身。夫人款步向前,声音温润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感激:“几位小友大驾光临,快请入座。此番设宴,别无他意,只为感谢诸位先前对小女的回护之恩。仓促之下,略备薄酒粗肴,还望莫要嫌弃才是。”姜风三人不敢怠慢,连忙齐齐拱手行礼:“晚辈明道若星慧心,拜见前辈(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黄龙夫人笑容温和,示意三人落座。待众人坐定,她率先举起手中一盏清茶,柔声道:“今日便是家宴,诸位小友切莫拘束,尽管放松,品些茶水点心,闲话家常即可。”话虽如此,姜风三人依旧保持着修士的礼节,举止有度,并未因“家宴”二字而真的放松警惕或失了分寸。席间气氛起初略显客套。黄龙夫人将目光转向女儿,温言道:“杏儿,还不快和为娘好好介绍一下你的这几位朋友?”“是,母亲。”黄杏应声站起,姿态比平时端庄许多,她先指向慧心:“这位是慧心大师,乃是地藏菩萨座下高足,一路多蒙大师照拂。”慧心闻言,再次起身合十微微一礼,旋即坐下。黄杏又指向姜风与若星:“这两位是明道道长,和他的师妹若星仙子。他们师兄妹二人修为精湛,且侠义心肠,在黑沙暴与后来的困境中,对女儿帮助极大。”姜风与若星也起身见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黄龙夫人含笑点头,目光在慧心与若星身上停留片刻,以示赞许,最终却更多地落在了姜风身上。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她放下茶盏,语气愈发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亲切,直接对姜风说道:“我听夫君提起了,明道小友……原是灵渊的师侄,对吗?”姜风心头微凛,面上保持平静,拱手道:“回前辈,正是。灵渊真君确是晚辈师伯。”“灵渊他……”黄龙夫人微微一顿,眼中关切之色更浓,“这些年,可还安好?”姜风略感意外,没想到夫人会如此直接且关切地询问灵渊师伯的近况。他斟酌了一下,老实答道:“不瞒前辈,晚辈离开白云观外出游历已有二三十载,对观中诸位长辈近况确知之不详。不过,在晚辈离开之时,灵渊师伯一切安好,修为亦更显精进。”他回想起当年灵渊师伯在药川郡力战邪神投影的赫赫威势,若非同阶顶尖或更上层楼的大能,等闲岂能奈何?只是夫人这语气,似乎与师伯交情匪浅,甚至……超越寻常旧识?“嗯……安好便好,安好便好。”黄龙夫人闻言,似是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愈发真切,看向姜风的目光也更加柔和,甚至带着几分看自家子侄般的暖意。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座除了她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你既是灵渊的师侄,”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带着不容错辨的亲近,“又与杏儿共历患难,算得上是朋友。若是不嫌弃我这老婆子啰嗦,往后唤我一声‘伯母’即可。”“……”此言一出,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姜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若星面纱之上的眼眸微微睁大,看向师兄;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慧心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也缓了半拍。黄杏更是微微张嘴,看看母亲,又看看姜风,显然对此也毫不知情。“这……”姜风一时语塞,饶是他阅历丰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亲”给弄懵了。这转折未免太快,从感谢救命恩人的客气宴请,陡然变成了长辈对故人晚辈的亲切关怀,甚至直接提出了如此亲近的称呼。他与这位夫人今日乃是初见,与黄龙上人也仅一面之缘,虽与黄杏同行一段,但这份“伯母”的称谓……分量着实不轻。其中到底有何缘由?是单纯因为灵渊师伯的面子?还是别有深意?“让你叫你就叫,犹犹豫豫的像什么样子。”一个低沉而略带不耐的嗓音蓦然响起,打破了揽月阁内短暂的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龙上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黄龙夫人身旁的空位上,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端起夫人面前那杯未动的灵茶,呷了一口,细长的眼睛瞥了姜风一下。“夫君!”黄龙夫人略带嗔怪地轻拍了他手臂一下,美目横波,“你突然冒出来也就罢了,还这般说话,莫要吓着孩子们。”黄龙上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明显缓和,甚至嘴角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看着姜风那副懵然模样的促狭笑意。夫人转回头,面对姜风三人,尤其是目光落在姜风身上,笑意温婉,继续方才的话头:“你这孩子,不必疑虑。我夫妻二人,确是与灵渊相熟,而且这份渊源,说来话长,牵扯到这片绿洲的过去。”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回溯往事的悠远,目光也仿佛穿过了阁外的夜色,望向百年前的时光。“那大概是一百三十多年前了。那时候,这里还不叫绿水城,甚至没有像样的城池。此地被一只修为高达三阶、号称‘负山’的负天龟大妖占据,它在此建了个妖城,名唤‘驮鼎城’。这负山妖王麾下妖兵妖将无数,雄霸方圆数万里黄沙大漠,势力范围之内的人族聚居点、小绿洲,无不深受其害,或被勒索供奉,或被直接屠戮掳掠,充作血食奴仆,苦不堪言。”姜风、若星,连同黄杏,都露出了倾听和略带讶异的神色。他们没想到,如今繁华安定、堪称一方乐土的绿水城,百年前竟是这般景象。唯有慧心和尚,依旧垂眸静坐,捻动佛珠,似乎对此段历史有所知晓,或是对红尘变迁早已看惯。“母亲,”黄杏忍不住插话,秀眉微蹙,“那负天龟如此猖狂,附近的佛国与神朝,难道就坐视不理吗?”黄龙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并非不想管,而是……管起来颇为棘手。负天龟一族在玄天界乃是传承古老的大妖族,族中据说存在四阶的大能尊者。加之这一族繁衍极其困难,数量稀少,因此对每一个族人、尤其是修炼有成的后辈都极为护短。佛门与神朝虽然势力庞大,却也不愿轻易与这样一个拥有顶尖战力又极其团结排外的妖族彻底交恶。况且,大漠之中地带,向来是三不管的模糊区域。”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痛楚,声音也低了一些:“当年,我便是这黄沙大漠深处,一处小型绿洲中修行世家的大小姐。可惜,我家所在的绿洲被那负山妖王看上,视为私产。一夜之间,妖兵压境……我族人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死的死,散的散,剩余如我这般有些修为或姿色的,便被掳走,押送至驮鼎城。”,!阁内气氛随着她的叙述而变得沉凝。夜明珠的光华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我们这些俘虏,被当成‘贺礼’,准备在负山妖王的寿宴上,作为‘活牲’与珍馐一同呈上……”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黄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母亲的手。“就在我们绝望等死之际,是你父亲,还有灵渊真君,如同神兵天降,杀入了妖城!”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起来,眼中也焕发出光彩:“他们二人,当时都已是神通境中的人物,配合无间。你父亲驾驭黄龙真法,引动地脉龙气;灵渊真君剑诀通天,周身法宝灵光纵横。他们先是救下了我们这些待宰之人,随后便与那负山妖王及其麾下妖将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那一战,打得是天崩地裂,黄沙倒卷,妖城几近摧毁。最终,他们合力将那只为祸百年的三阶大妖负山,诛杀于绿水湖畔!”一段尘封的、充满血与火的救赎与抗争史,随着夫人平静而蕴含情感的叙述,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黄杏听得心潮起伏,却又有些疑惑:“母亲,如此轰轰烈烈的大事,为何才过去百余年,却几乎从未听人详细提起过?我在这绿水城长大,连一点相关的传闻遗迹都很少见。”“傻孩子,”黄龙夫人怜爱地看了女儿一眼,“修行界岁月漫长,每日都有无数事情发生,百年前的旧闻,除非刻意铭记或传承,否则早已被更多更新的消息淹没。更何况,此地易主,新城建立,旧日妖氛自然要尽力涤荡。记得的人或许有,但谁又会整日将‘此地曾是妖巢,多亏某某斩杀’挂在嘴边呢?时过境迁罢了。”“哼。”一直沉默喝茶的黄龙上人这时冷哼了一声,接口道,语气里带着老朋友间才有的埋怨,“我就说了,灵渊那小子不地道得很!妖患刚清,正是人心惶惶、百废待兴,正需人手安定局面、重建新城的时候,他倒好,一声不吭,卷了那龟妖伴生的‘玄水蕴灵鼎’就跑,独留我一人收拾这偌大的烂摊子。”“你少在这里编排灵渊。”黄龙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夫君一眼,转头对姜风等人温声道,“别听他瞎说。灵渊真君当年虽是突然离去,但他也只拿了一尊鼎。那负山大妖的神通道果、其积累的宝库资源,乃至这处灵气最为充沛的核心绿洲归属,他都分毫未取,尽数留给了你黄龙伯伯。若非如此,他一介并无雄厚根基的散修,哪来如此海量的灵石与资源,能在短短百年内,将这绿水城经营得如今日这般气象?”“唉……”黄龙上人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目光却依旧直直地落在姜风身上那件素白底色、绣着淡银色流云纹饰的道袍上,眼神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是啊……所以之前初见你时,看到这身‘祥云道袍’,我才那般反应。当年与灵渊初遇,并肩除妖时,他穿的也是一身祥云道袍,只不过他那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耀眼得很,比我这身‘黄龙袍’还招摇。”姜风听到这里,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心中的诸多疑团豁然开朗。原来这声“伯母”,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皆源于百年前那场并肩血战、拯救生灵的生死情谊,以及师伯留下的这份深厚“遗产”。这不仅仅是旧识,更是有过命交情、并共同奠定此地基业的“战友”。“原来如此。”姜风肃然,心中对那位看似不靠谱的灵渊师伯,又多了几分复杂的认知。就在气氛因往事而略显沉静时,一直静坐旁听的慧心和尚忽然双手合十,恭敬开口,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探寻:“阿弥陀佛。敢问黄龙前辈,当年负山大妖肆虐,造下无边杀业,血债累累。小僧的师尊……地藏尊者,彼时佛法已深,慈悲为怀,为何……未能亲自出手,荡平此獠,以救黎民?”他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佛门弟子对“菩萨为何不显灵”的质朴疑惑,也隐隐有一丝对师尊当年“不作为”的隐忧。黄龙上人闻言,并未不悦,反而叹了口气,神情间对那位地藏尊者颇为熟稔与理解:“此事……说来也与你师尊当年的境遇有关。那时,他与灵山在一些佛理上理念不合,刚脱离灵山。正处于‘行走世间,践行己道’的时期。他并非不想出手除去负山,事实上,他一直在关注,并力所能及地救助难民。”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彼时他的处境颇为微妙。一方面,自身佛法境界虽高,但孤身一人,面对经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的负山妖国,并无十足把握能一击必杀,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妖族更疯狂的反扑,殃及更多无辜。另一方面……佛门内部,对其‘离经叛道’之举并非没有微词,某些力量甚至暗中施压、牵绊其手脚。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远离负山核心势力范围的一处绿洲,悄然建立起‘碧落城’的雏形,尽可能收容、庇护那些从妖祸中逃出的苦难众生。这,便是碧落城最初的由来。”,!慧心专注地听着,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缓了下来。“不过,”黄龙上人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年我与灵渊决定动手,彻底铲除负山这个祸根时,你师尊……他虽未明面现身,却是在暗中出了大力的。若非他以无上佛法,于关键时刻困住了负山那厮,封锁其逃遁神通与保命手段,以那龟妖近乎不灭的防御与‘负山’天赋,即便我与灵渊联手,也极难将其彻底留下,更遑论夺取其道果、根除后患了。所以,诛杀负山之功,你师尊当占三分。只不过因为他与灵山的关系,我们特意将其隐去。”听闻此言,慧心和尚一直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那丝因对师尊行迹不解而产生的细微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明悟与深深的敬意。他起身,向着黄龙上人方向,也向着西方碧落城的方向,恭敬地深施一礼:“阿弥陀佛,多谢前辈解惑。是小僧愚钝,妄测师尊慈悲了。”“不必多礼。”黄龙上人虚抬了一下手,“你师尊之道,宏大深远,心怀的是普度众生宏愿。只是……这般过于理想、也过于庞大的道,想要践行,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也让他自身的修为进境,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桎梏与迟滞。”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惋惜,显然对地藏尊者的道路与困境知之甚深。黄龙上人今日似乎谈兴颇浓,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故人之后,又或许是这些陈年秘辛压在心头太久,难得有可信且相关之人倾听。他继续说道:“当年剿灭负山,看似是我与灵渊两人之功,实则背后牵动颇多。你师尊暗中援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神朝那边,似乎也有人不愿看到负天龟一族势力在大漠边缘过度膨胀,暗中施加了影响,甚至帮忙挡住了负天龟族内洞天老祖可能的事后问责与报复压力。否则,绿水城想要在负山陨落之地安然建立,并发展至今日规模,绝不会如此顺利。这修行界啊,很多时候,台前风光,幕后却是各种力量的博弈与妥协。”他这番话,已近乎推心置腹,将一些涉及更高层面、鲜为人知的隐秘稍稍揭开了一角。到了他这个位置,许多话平日里只能深埋心底,或只能与道侣略作交流,今日借着茶意与特殊的氛围,对着这几个与往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晚辈,倒是吐露了不少。:()明道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