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看似寻常秋日下午的短暂交锋,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远,也要暗流汹涌。
被沈修带回那个绝对安全的堡垒后,门锁落下,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确认安全的瞬间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虚脱和后怕。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提不起劲,胃里沉甸甸地翻搅着恶心感。
沈修哥立刻察觉了我的异常。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用那双沉淀着深沉忧虑的眼睛细细地看我,然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帮我脱下沾了室外尘灰的外套和帽子,又拧了热毛巾,仔细擦拭我冰凉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轻得像羽毛拂过。
“没事了,小钰,都过去了。”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有种强行压抑着什么的力量,像是在安抚我,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哥在这里,他进不来,也伤不到你。”
我点了点头,想说自己没事,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依赖地靠在他递过来的温热茶杯上,小口啜饮着安神的甘菊茶。茶水微烫,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那层不断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寒意。
晚饭是沈修简单准备的清粥小菜,但我几乎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堵得难受。沈修没有勉强,只是看着我苍白失神的脸色,眉头越蹙越紧。
“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他替我放好洗澡水,调好水温,甚至准备好了干净柔软的睡衣放在浴室架子上,“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我依言照做。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暂时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无法温暖内里那颗依旧在惊悸中瑟缩的心脏。顾凛那张混合着癫狂、哀求与绝望的憔悴面孔,他嘶哑呼唤“阿修”时眼中诡异的亮光,还有他试图触碰我时带来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条件反射般的战栗……所有画面和感觉,在氤氲的水汽中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更加清晰尖锐地反复闪现。
躺到床上时,明明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架失控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场景,又诡异地与过去那些黑暗记忆交织在一起。冰冷的仓库地板与秋日街头的水泥地重叠,绑匪的狞笑与顾凛扭曲的面孔融合,烧红的针尖与他伸出的、带着污垢的手指仿佛要一同刺来……
我紧紧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试图隔绝那些影像。沈修进来过一次,替我按好被角,调暗了床头灯,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异常发热。“睡吧。”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像一种催眠的咒语。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听着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门,屋子里彻底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不知挣扎了多久,意识才终于模糊地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然而,睡眠并非解脱。
噩梦来得迅猛而狰狞。
不再是单一的、过去的场景,而是无数碎片疯狂拼贴的、光怪陆离的恐怖画卷。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昏暗走廊里奔跑,身后是顾凛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和嘶哑的呼唤:“小钰……阿修……”墙壁上浮现出沈修哥温暖的笑容,下一秒却碎裂成一片片锋利的玻璃,向我激射而来。我跌倒在地,冰冷的银链再次锁上脚踝,顾凛的脸在头顶放大,扭曲变形,混合着绑匪的狞笑……
“不……不要……走开!哥!救我——!”我在梦中尖声哭喊,拼命挣扎,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窒息般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小钰!小钰!醒醒!”
熟悉的声音穿透层层梦魇,像一道光劈开了黑暗。有人紧紧握住了我胡乱挥舞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薄茧。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脸颊,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前是沈修放大的、写满焦灼的脸。床头灯被他重新拧亮,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深切的担忧。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用指腹拭去我额角滚落的冷汗,动作轻柔无比,“没事了,哥在这儿,只是噩梦。”
惊魂未定的我,在看到他的瞬间,所有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散发着干净皂角气息的胸膛,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呜咽声破碎地溢出喉咙。
“他……他又来了……追我……锁链……好可怕……”我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噩梦的片段,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他背后的衣料。
“嘘……不怕,都是假的。”沈修的手臂立刻环抱住我,收得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用他的体温和存在来驱散我的恐惧。他宽厚的手掌一遍遍地、沉稳地拍抚着我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惊涛骇浪的力量。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哥在,谁都伤不了你。顾凛进不来,那些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最坚固的壁垒,“深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我努力跟着他的引导,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但身体的颤抖一时难以止歇。他身上的温暖和气息是如此真实而令人安心,我像溺水者攀附浮木般死死抓着他,汲取着这份安全感。
他就这样抱着我,低声安抚着,拍抚着,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料。时间在暖黄的灯光和低柔的安抚声中缓慢流淌。渐渐地,最初的惊悸和颤抖平息下去,只剩下抽噎过后的虚脱和一种深深依恋带来的疲惫。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但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一松手,这温暖的港湾就会消失。
沈修似乎以为我终于再次入睡,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他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我躺得更舒服,又拉过被子,仔细地掖好我的肩颈。他的手再次覆上我的额头,似乎想最后确认一下温度。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皮肤的一刹那,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触感……不对。
刚才的冷汗是冰凉的,但现在,我额头和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的是一种异常的、滚烫的灼热感。甚至隔着衣物,他都能感受到我身体散发出的不正常高热。
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小钰?”他低声唤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只觉得头很重,像灌了铅,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刚才被噩梦惊出的冷汗似乎被体内升腾的热度瞬间蒸干,只剩下燥热难当。
沈修的手迅速而轻巧地探入被子,摸了摸我的颈侧和腋下。那里的温度更高,皮肤烫得惊人。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骇人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