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起身,动作快而稳,没有惊动昏沉的我。很快,他拿着电子体温计返回,小心地抬起我的手臂,将体温计放入我的腋下。他的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我滚烫的皮肤,那温度让他的心狠狠一沉。
等待读数的五分钟,寂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嘀——”
体温计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哥哥将它取出,举到灯光下。
红色的数字在小小的屏幕上清晰显示:40。3℃。
高烧。远超寻常感冒的、危险的高烧。
哥哥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体温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惊吓后的应激反应。白天的遭遇,极有可能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我体内潜藏的、因为长期身心虐待和近期康复期免疫系统脆弱而埋下的病灶。或者,是那场惊吓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和冷汗后未能及时保暖,导致了急性的严重感染。
没有一丝犹豫,他迅速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回来。他拧干毛巾,用最轻柔的力道,开始为我进行物理降温。温凉的毛巾擦拭过滚烫的额头、脖颈、耳后、手臂内侧……一遍又一遍,动作耐心至极,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而,我的体温似乎并没有立刻下降的迹象,反而在昏沉中开始不安地扭动,嘴唇干燥起皮,无意识地发出含糊的呓语。
“冷……好冷……”我蜷缩起来,牙齿开始打颤,明明身体烫得像火炉,却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透出来。
沈修立刻加了一床被子盖在我身上,又将房间的空调暖气调高了一些。但我的颤抖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高烧带来的恶寒而更加剧烈。
“哥……疼……浑身都疼……”我又开始含糊地呻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仿佛正在承受无形的痛苦。高烧带来的肌肉酸痛和头痛,让我在昏沉中也无法安宁。
“我知道,小钰,忍一忍,医生马上就到。”沈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一边继续用温水擦拭,一边不停地低声安抚,尽管知道昏沉中的我可能听不真切。他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信得过的、知晓部分内情的私人医生,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的意识在高热中浮沉。一会儿仿佛又回到了冰冷的别墅,顾凛拿着鞭子站在阴影里;一会儿又好像置身灼热的沙漠,口干舌燥,找不到一滴水;一会儿,又似乎看到了沈修哥温暖的笑容,我想伸手抓住,那笑容却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别走……哥……别丢下我……”我胡乱地挥舞着手,抓住了正在为我擦拭手臂的那只温暖的手,死死攥住,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
“不走,哥不走,永远都不走。”沈修立刻回握住我的手,用力地、坚定地。他的手心也有薄汗,却依然稳稳地包裹住我滚烫颤抖的手指。他用另一只手拂开我被冷汗和泪水浸湿、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指尖带着无法言喻的怜惜和痛楚。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我因为高热而潮红痛苦的脸,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后怕,是自责,是对顾凛刻骨的恨意,更是对我此刻承受痛苦的无边心疼。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回来,为什么没有预料到那场遭遇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为什么……不能替我承受这一切。
物理降温的效果似乎有限,我的呼吸依旧急促滚烫,呓语不断。沈修不敢有丝毫懈怠,不停地更换温水,调整毛巾,监测我的体温和脉搏。汗水也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精心的护理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终于,门铃响了。医生及时赶到。
沈修迅速起身去开门,压低声音快速说明情况。穿着便服、提着医药箱的医生快步走进来,看到我的状态,神情也变得严肃。检查、听诊、询问情况……专业而迅速。
“急性高热,很可能是严重感染或强烈应激引发的免疫风暴。需要立刻用药,控制体温,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密切观察。”医生迅速做出判断,从药箱里取出注射器和药物。
沈修紧紧握着我的手,站在床边,看着医生准备注射。当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我滚烫的手臂皮肤时,昏迷中的我还是瑟缩了一下。
“别怕,小钰,打一针就不那么难受了。”沈修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尽管知道我现在可能听不见。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我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更多的反应,依旧沉在高热的迷障里。
药物注射完毕,医生又留下了口服药和详细的护理叮嘱,并表示会随时待命,有任何变化立刻联系。送走医生,他回到床边,继续他未完成的守护。
药物的作用逐渐显现,加上持续的物理降温,我的体温开始有了一丝缓慢下降的迹象,虽然依旧很高,但至少不再攀升。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虽然还是烫,却稍微平稳了一些。呓语变得含糊不清,最终渐渐消失,陷入了更深、更沉的、药物带来的睡眠中。
沈修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每隔一段时间,就为我测量一次体温,用棉签蘸着温水湿润我干裂的嘴唇,更换我汗湿的睡衣,确保被褥干燥舒适。他的动作始终轻柔而专注,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他,以及这场与高热的无声战争。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刻缓缓过去,天际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灰白色。
床头的灯光依旧暖黄,映照着哥哥一夜未眠、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沉静坚定的眼眸,也映照着我终于退去些许潮红、在药物作用下陷入安稳沉睡的侧脸。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相连,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守护、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我,驱散那侵入我身心的病魔与梦魇。
这一夜,惊涛骇浪,高热肆虐。
但有一盏灯,一个人,一双始终不曾松开的手,在这寂静的深夜,为我筑起了最坚实、最温暖的堤坝。